不知过了多久,白乐曦压着嗓子低声问:“裴兄,你睡着了吗?”
裴谨无应答。
白乐曦抬起脑袋凑近了看,模糊只看见裴谨紧闭着双眼:“裴兄,我们聊聊天吧?”
裴谨还是无应声,不知道睡着没有。
白乐曦躺回来,盯着头顶上的纱帐:“好暖和啊,裴兄。在边境那会,住的是破烂营帐,那北风呼呼响,夜里根本睡不着.....”
他兀自说着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安静的房间里,裴谨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呢?”
“哈!我就知道裴兄你没有睡着!”白乐曦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黑暗中,裴谨翻了个白眼。
白乐曦往他身边挤了挤:“裴兄,你生日是何时啊?”
“腊月。”
“哎?那裴兄比我大一个月呢。”
......
“裴兄,你将来想做什么啊?我将来想做个大将军!”
裴谨的视线透过纱帐看向紧闭的窗户:“我将来......将来可能会做官吧。其实,我心里.....只想做个史官.....整理历代古籍,记录本朝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
白乐曦眨巴着眼睛:“‘知史而明鉴,识古而知今(注1)’能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岂不是很伟大!”
裴谨弯了弯嘴角,却又伤怀此生怕是不能明志了
夜已深了,裴谨说了好几次睡觉了。可白乐曦仿佛不知疲倦,一直在说话:“裴兄,你为什么刚认识的时候那么讨厌我啊?”
“没有.....”
“你有!”
“快睡吧!”裴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好吧.....”白乐曦闭上眼睛。
裴谨以为他这次肯定能睡着了,可不消一会,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来:“裴兄,你去过津州吗?我们津州可好玩了......我们津州有大海!”
裴兄,咱们要考试啦.......
裴兄,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啦!
裴兄,你真睡着啦?
裴兄......
第23章 冬假
告示栏跟前挤满了来看期末成绩的学子们,大家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迟来的人挤不进去,一个个在蹿起老高。金灿好不容易挤进去,没一会又挤出来,哭丧着一张脸。
“怎么了?”白乐曦问。
“我除了个算术得了优,其他怎么都只得了个劣啊?”他就差坐地上哭了,“我这回去怎么跟我爹交代啊?”
白乐曦丢下他挤进去看,自己的各科成绩,除了在军事课上获得了优之外,其他不外乎也是良或劣。综合下来算算,成绩不知道排到多少人后面了。
他再往前看,榜上前两名分别是裴谨和姜鹤临,两个人的各科成绩一路下来尽是优良,远远把其他学生抛在身后。他掐着下巴,啧啧称赞: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裴兄和勤奋刻苦的姜小弟啊。
白乐曦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坐在地上的金灿拉起来:“你快去换件衣服,收拾收拾,不是说你家马车都在山下等着了么?”
“哦对。”金灿拍拍屁股上的灰,急慌慌回舍间去了。
开始放假了,家长们都来接孩子了,山门口的热闹宛如第一天来上学时。
白乐曦背着他的破烂书袋走出山门,看到薛桓把姜鹤临拉到石壁跟前说话。
“你要回平洲?”薛桓脸色不悦,“你平洲老家都没人了,难不成回去看你那个烂赌的爹吗?”
姜鹤临说:“我回去给我娘扫墓啊.....出来几年了,好不容易考上学堂,也该去告诉我娘了。”
薛桓自知劝也无用,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岭南路途艰险,带上点钱防身。”
姜鹤临心生疑惑,抬头看他,伸手推回去:“我攒够车马费了,谢了......”他给薛桓作揖,“先行一步。”
薛桓无奈只得任他离开。
姜鹤临背着行囊,走到近处看到了白乐曦。两人都没家里人来接,便作伴携手下山而去。
山下茶棚外停着几辆马车。裴谨走到路口就看见外公带着一个家丁,等候在茶棚里。虽说成绩是最优,但有姜鹤临这样的新秀和自己齐头并进,外公肯定是不高兴的。想到这里,裴谨的步履就开始慢了下来。
“裴兄——裴兄——”身后传来呼唤。
裴谨回头,看见白乐曦欢欢喜喜挥着胳膊跑过来。姜鹤临跟在身后,二人到自己跟前站定,气喘吁吁。
“两位一路平安,我先行一步,来年再见!”姜鹤临拱手行礼,离去。
白乐曦笑眯眯的:“裴兄,恭喜啦,又拔得头筹!”
裴谨笑不出来。
“你要回京城了吧?”白乐曦说,“我要回津州去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相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裴谨心里不舍,但面上没有表露:“好。”忽而又问,“你怎么回去?”
白乐曦拍了拍书袋子:“我备足了干粮,还有些攒下来的碎银.....坐船北上会快一些。”
不远处有马儿嘶鸣,两个人下意识看去。太傅和家丁站在马车旁边,眼睛直盯着裴谨。白乐曦注意到不远处太傅眼神中的不友好,担心自己是不是给裴谨带去了什么麻烦。
“我走了,你.......保重。”裴谨情绪低落。
“裴兄也是!”白乐曦赶紧应声。
裴谨跟随太傅上了马车坐下一声不吭,太傅拿着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斜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闭目养神。风掀起帘布,裴谨小心翼翼向外看。
有两个人走到白乐曦跟前,躬着身子行礼,然后说了什么话。看身段气质,很像是宫里的人。
“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接您入宫,陪她老人家过年。”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的确是个太监。
白乐曦摸了摸鼻子,说:“我......我这读书一塌糊涂,有负太后期望。我打算冬假在家里闭门思过,刻苦学习。有劳公公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开春了就去看她。”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白乐曦啧了一声,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不由分说塞给其中一个人:“喏,拿回去给太后看,肯定能交差。她老人家心慈,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要赶不上了渡船了,先走了啊。”
“哎!哎!”
他一溜烟就跑了,两个公公追不上,又怕高调惹人侧目,只得作罢。
眼看着他跑得没影了,裴谨这才放下了帘布。外公干咳了一声,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车马在大道上走走歇歇,到了傍晚,裴谨终于到家了。
一下马车,外公就冷冷地说:“跟我来祠堂!”
等候在门口的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祠堂里供奉着吴家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呛得裴谨头晕。
外公厉声:“跪下!”
裴谨撩起衣摆跪下,直起身子。
太傅大人气得吹胡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远离京城繁华干扰,去深山书院里静心读书,我同意了。结果这才小半年时间,连乡野村夫的成绩都能与你并进。还和一些不入流的人结交朋友,山上山下到处乱跑。”
外公对白乐曦他们的称谓让裴谨觉得刺耳,可他又不能反驳,实在憋屈。
“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你都抛诸脑后了吗?”太傅大人抚着心口,“我吴家祖上乃黎夏开国之功臣,何等荣耀?可惜后世子孙不孝,败光家业......至我,只能做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何以面对先祖啊?”
太傅说着说着,有了哭腔,“我膝下无男儿,只得你娘亲一个小女子。原本以为裴家是将门之后,定能助我振兴家门......可是......可是你们裴家男儿又死在战乱中.......你是裴吴两家的希望,你肩负着何等的重任,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些列祖列宗吗?”
此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上了后背,裴谨喘不上气来了。
太傅终于骂够了,理了理衣襟:“你就跪在这里,看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孙儿....知道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太傅离去。裴谨体力不支,单手撑着地,大口地喘息起来。
三日后,白乐曦终于回到了津州。
从前的将军府现已破败,门环生锈,院墙斑驳,露出破烂砖石。墙角下好几处狗洞,被枯草掩埋着。门口一白发老仆,正弯腰扫着雪。
“徐伯!”
老人撑着扫把直起身子,看见白乐曦踏雪而来。
“公子?”
白乐曦脸红红的,一说话就冒着热气:“我回来了!冻死我了,别扫了别扫了,给我煮碗热汤喝喝。”
“哎!”
从边境回来之后,宫中下旨允许他回到这里住着。本来还请了工匠修缮,白乐曦觉得劳民伤财,婉拒了。他也谢绝了宫里派人照顾他的好意,只求了个可以在家中祭奠爹娘的恩典。
府中的一切跟去书院之前一样。那颗石榴树银装素裹,白乐曦走过去抱着树干用力摇,冰锥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头。
徐伯站在门廊下喊:“公子别玩啦,快回来,熬了羊肉汤呢!”
白乐曦捧着碗,大口喝着,快意咂嘴:“好喝,哪来的羊肉啊?”
“宫里昨日送来了很多吃的用的......说公子在这过年,要老奴好生照顾。”
徐伯是以前将军府的老仆,孤身无依无靠被将军夫妇收留。出事之后,下人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只有他一直守在这里。三年后,白乐曦从边境回来,他便成了这家中唯一的仆人。
“很多吗?”白乐曦想了想,“家里就我两人,吃穿用不到多少.......您挑一些出来,变卖些银钱,送去给村里那些老弱妇孺吧。”
“好咧!”
郑夫子从云崖书院回来之后,一直潜心在家整理古籍,偶尔会去附近的学堂教授幼童读三字经。
腊月二十五一早,他的夫人说有个少年公子拜见他,带着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郑夫子看到了人,一惊:“是你.....你来了?”
白乐曦恭敬行礼:“老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