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摸了一把长须:这是发生了何事?
姜鹤临放下书本,趴在了桌子上。他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吃力地举起手来。夫子看见了,示意大家安静,走过来。
“姜鹤临,何事?”
姜鹤临抬起头来,只见他脸白如纸,额头上挂着汗珠:“夫子.....”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姜鹤临气若游丝:“夫子,我....吃坏肚子了,有些不舒服......”
“那你赶紧去吧赶紧去。”
“谢.....多谢夫子。”姜鹤临收拾好书本,不忘恭敬行礼,弓着身子急匆匆离开。
夫子目送他离开,用戒尺敲了敲桌子:“看什么看什么,都把眼睛盯书本上.....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眉眼耷拉,晚上不睡,白天不起。都上点心,今天这篇文不会背不准去吃饭。”
学生们被他这么一骂,也都挺起了背,稀稀拉拉的诵读声又响起来了。
晨读结束,夫子离开,白乐曦终于松了口气,挺直的背也松懈下来。他正要跟金灿说话,一扭头就看见金灿那铁青着的一张脸。
“元宝?”
金灿不予理会,看也不看他,手脚麻利收拾好书本,急匆匆离开了。四周的人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他,白乐曦有些难堪,默默收拾好书本低头离开了。
饭堂里,裴谨看到了金灿。他气呼呼吃着早饭,不见他身边有白乐曦,倒是薛桓那几个人坐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笑。
裴谨环视四周,确定白乐曦并没有来。他略微思索,从排队领早餐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并不确定白乐曦会去哪,想着他可能心情不佳回舍间去了,就往舍间的方向走。在经过小石潭不远处的回廊,远远看见白乐曦蹲在水边。他捡了根枯树枝,逗着溪水里的红黄相间的几条胖锦鲤玩耍。
三年前,他也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大人做的事,他能知道什么呢?难道就要一直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身世,遭人戳脊梁骨吗?
他的难堪被众人看在眼里,可此时又这般没心没肺。
裴谨都有些犹豫了:要不要上前安慰他几句呢?
视线中,陆如松从别的地方走过来到白乐曦的身边。裴谨刚要迈出去的步伐,收了回来。
白乐曦看见院长来了,赶忙扔掉手里的枯枝,背着手站好。院长笑眯眯跟他说了几句话,白乐曦低头回应着。离得太远,裴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然后,白乐曦就跟着陆院长离开了小石潭。
在书斋里,白乐曦将一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陆如松。
陆如松听罢,摸着胡子示意白乐曦坐下:“乐曦啊,其实在知晓你的身份之前,各位夫子就都惊讶你的小小年纪,却有着丰富的阅历。书院录取你只因如此,并不是所谓的皇亲身份。而且你从未提及此事,也不以此压人,足见你品行端方,是个谦逊的良才。”
白乐曦被夸得有些害羞。
陆如松用温和的语气问:“你自己是怎么看待此事呢?”
“我.....”白乐曦摇头,“我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我来到此,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读书受教。”
“如此,你更要树立信念。旁人的说法看法绝不能成为阻挡你前进的绊脚石,你要学会与世俗的审视误解自在相处。”院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乐曦啊,你要谨记,相对家国存亡来说,个人的一时荣辱失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众位师长从千百人中选出你,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你万不可辜负我们啊。”
白乐曦眼眶红红,提衣跪下行了大礼:“学生自知粗鄙笨拙,顽劣莽撞,恳请院长及诸位师长们严加管教!”
陆如松将他拉起来,宠爱地捏了捏他的臂膀:“好了,快去吃饭吧,饭堂可快要关门了。”
“我这就去。”白乐曦一扫阴霾,开开心心拱手告辞。
经过了院长的一番开导,白乐曦已经不再为此事困扰了。纵使途经之处旁人依旧给予白眼,他也做到了昂首挺胸,泰然自若。
刚走到饭堂门口,就跟出来的金灿迎面撞上。金灿看见是他,哼了一声,大步就走。
“元宝?元宝——”白乐曦立刻追了上去。
越叫他走得越快,白乐曦小跑着追上来:“元宝!”看他不理,他忽然大着嗓门喊了一声,“金灿!”
金灿驻足,白乐曦叉着腰气喘吁吁,拉着他走到一处回廊。
“你.....”金灿刚要说话。
白乐曦抬手打断:“你先别说,听我说。”他对着金灿行礼,“金公子,我错了,我道歉。”
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给自己道歉,金灿这火气立刻泄去了一半。
白乐曦直起身子来:“你该不是.....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金灿问,“你的.....父母,还有宫里......是真的吗?”
白乐曦点头:“都是真的。”
金灿又生气了:“白乐曦,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可是一早就把我的事情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连我五岁时候因为贪吃摔进糖霜里的事情都告诉你了。”金灿翻白眼,“你呢?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白乐曦伸手给他顺气:“别生气啊....我.....我这不是...害,我这身世.....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而且承蒙不弃能跟你结交,我这都算是高攀你了。我也怕你知道了之后,便不再于我往来了。”
金灿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金灿与人结交从不看家世,只看脾性是否相投。我认定你是可相交之人,我就不会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又或是......咳咳,什么罪臣之后的.....你把我看扁了!”
白乐曦笑:“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我错了,元宝,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发誓,我今后有事再也不瞒着你了。”
“哼!”金灿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
“好啦.....”白乐曦推了他一下,“走吧,我都饿了,陪我去饭堂。”
白乐曦和厨工多要了几块米糕,用纸包好揣进书袋里。两个人不放心姜鹤临,便一起来找他。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竟是薛桓。薛桓看着已经和好的两个人,一声嗤笑,扬长而去了。
“神气什么啊?”金灿冲他的背影吐舌头。
姜鹤临躺在床上,脸色看上去已经稍微好些了。床边的圆凳子上放着一盘精致的糕点,他说是薛桓刚才送来的。
“嗯?薛桓会这么好心?不会有毒吧?”金灿拿起来一块仔细看着,“保险起见,都扔了吧。”
“你好点没有啊?”白乐曦坐在床边,把热腾腾的米糕拿出来递给他,“怎么好端端的拉肚子了啊?”
姜鹤临接过米糕,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抱歉,我没有胃口。白兄,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咬了一下自己发白的嘴唇:“白兄,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失敬了。”
白乐曦摆摆手:“哎,没有的事。”
“我是想说,白兄你和薛少爷都是贵人。我一介草民,能和你们做同窗已是荣幸之至,万不敢高攀还能做朋友。”
白乐曦没有吭声,金灿也放下了糕点看向他。
姜鹤临一脸为难:“我知道白兄你是个好人,多番照顾我,我都铭记于心。但是,每次你为我出头得罪薛桓,看似是帮了我,实际上给我带来加倍的困扰。下一次,薛桓只会变本加厉地为难我。”
金灿刚想辩驳,被白乐曦拦住。
姜鹤临面色有愧,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山林:“我来到此读书,付出的辛苦你们难以想象。我非常地珍惜这个机会,只想安安静静在这里读书。希望白兄能理解我的难处。”
白乐曦微微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是我鲁莽考虑不周。你放心,日后绝不会再让你为难。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就不打扰了。”
金灿气不过还是要上来理论,被白乐曦拉走了。
待他俩离去,姜鹤临愧疚的情绪已达顶峰:“白兄,对不起啊。”
夜晚,白乐曦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总是能幻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大人小孩的哭喊声。窗外树影斑驳,流水潺潺,金灿依旧睡得香。白乐曦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后门处有直学当值守夜,白乐曦蹑手蹑脚爬上院墙,一跃而下翻出了书院,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没想到这个时辰,藏书室还有人。白乐曦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裴谨。早听说书院给裴谨行了便利,给了他藏书室的钥匙让他协助管理。裴谨几乎只要一有空就来这里看书写字,废寝忘食。
裴谨关上门,落了锁。转身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白乐曦。
月光下,四目相对的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白乐曦走近一些,冲他笑笑:“裴兄,这么晚还在用功啊?”
裴谨没有应声,白乐曦有些沮丧:他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应该不愿意跟我这样的罪臣之后.....罢了。
白乐曦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后山这里有块平坦的空地,白乐曦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面向山谷。吹着凉凉的秋风,听着瀑布的声音,他那纷乱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
“裴兄?”
裴谨提着灯笼走过来,衣袂飘飘,像是仙人下凡。他在白乐曦身旁一丈处站定,也看向山谷。
白乐曦低头浅笑:裴谨并没有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大自然的声音最为治愈,那些悲伤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安静的氛围中,裴谨突然开口:“我听闻,平昭国内从二十年前开始尚武之风盛行,可真如此?”
“嗯?嗯。”他忽然说话,白乐曦都没反应过来。
裴谨看向他:“为何?”
白乐曦从大石头上下来:“平昭国之前去世的老君主是将军出身,二十年前,他起兵平定各诸侯部落,让四分五裂的平昭得以统一。以武力得天下,自然推崇武力。由此,尚武之风便盛行开来。从皇室到平民,无一不以会武斗为荣。
新任君主登基之后对四邻野心昭昭。朝廷在各州县府设立武场,选拔一等一武士授予军职予以重用。对于读不起书的贫家子弟来说,这是难得能够晋升富贵的渠道,自然是趋之若鹜。”
裴谨呢喃:“原来如此。”
难得有给裴谨作解的机会,白乐曦有些得意。他背着手补充道:“我曾看过他们的武士上台打架……都是脱光了衣服上去的……”
“什么?”裴谨错愕。
“是真的......”白乐曦看着他的表情,差点笑出来,“太有辱斯文了对吧裴兄?”
“你何时看的?在边境的时候?”
白乐曦摸摸鼻尖:“对啊,那儿常有平昭的人来互通有无,用他们的海产换点狐皮药材什么的。”
裴谨说:“也侵扰边境,那边的老百姓苦不堪言陆续往内陆一带逃亡。”
白乐曦轻轻叹气:“嗯......是这样。”
......
这一夜的秋风都吹不散白乐曦周身的暖意。他看着裴谨,看着他仙姿绰绰,只觉胸有擂鼓,满心欢喜。
第10章 比试
一直不想被人知道的尴尬身份被曝光之后,白乐曦觉得少了一个包袱挺好,乐得轻松。但是原先对他很友善的同窗,除了金灿,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金灿刚坐下,原本坐在这桌的人都端着碗走开了。再看看别人,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都抱有敌意。
“哎,你也别怪他们。”金灿安慰到,“我听说他们中的这些人,很多都来自江南。想必家中也有父母亲人在那次水灾中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