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再次听到刘陵的消息是三日后。
拉来二十车珍宝感谢太后邀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的淮南国相留在京师,主父偃改任淮南国丞相,护送翁主刘陵回淮南。
满朝哗然。
不提陛下意欲何为,只说主父偃,入朝两年而已,他配担任藩国丞相吗。
主父偃也觉着自己不配。
皇帝刘彻对主父偃的感官复杂。
主父偃敢做敢为,刘彻欣赏他的智慧,又不喜他素日做派。
先说谢晏,刘彻一直对谢晏不思进取颇有微词才故意刁难他。但不等于刘彻不关心前世短命的谢小鬼。
再说卫青,举荐主父偃,刘彻置之不理,不等于刘彻对卫青不满。
实则刘彻内心把他二人当成自己人。
否则凭谢晏那张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就卫青的性子,不定被人坑了多少次。
刘彻是不希望主父偃同二人交往过密。可是从内侍口中得知,主父偃从未踏足过犬台宫,刘彻心里便不喜此人。
主父偃见过刘彻对公孙贺、王恢、桑弘羊等人的态度,也意识到皇帝待他不如这些人亲厚。可是从未想过皇帝已经把他当成弃子——
淮南王折了二十车珍宝和京师几个窝点以及颜面,本就怒不可遏。他身为提出“推恩令”的主谋,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淮南,岂不是有去无回。
主父偃不信聪慧的皇帝想不到这一点。
没过两年好日子的主父偃可不想死。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主父偃留在最后。
所有人离去,主父偃跪求皇帝饶命。
平日里朝会也好,参见刘彻也罢,无需行跪拜大礼。
这是主父偃入朝以来第二次跪求皇帝,却是第一次真情实感。
刘彻也担心半道上出了变故,便坦诚相告,主父偃无需在淮南逗留过久,三个月,淮南王按兵不动,便召他入朝。
皇帝性子豁达,向来不屑撒谎,主父偃信了。
可是主父偃品行不端,以己度人,不敢对皇帝深信不疑。
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许久,主父偃拉着一箱财物前往建章园林。
抵达园林东门,守卫因为认识他便直接放行。
主父偃直奔犬台宫。
不敢提皇帝不日出兵,主父偃见着谢晏就求他救命——
谢晏因此才知道刘陵不止活着,刘彻他还言而有信,把刘陵还给淮南王。
看着主父偃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晏气笑了。
这个老小子,真是无事不来犬台宫。
谢晏故作疑惑:“大人找错人了吧?”
主父偃脸上的苦涩凝固,故作不解:“您不是小谢先生?”
谢晏噎了一下,竟然比他还能装傻扮痴。
“论同陛下的情谊,我不如韩嫣韩大人。论血亲,我不是皇亲国戚。您应当找武安侯田蚡啊。”谢晏好心提醒。
主父偃心想说,找田蚡都不如找窦婴。
别以为他不知道武安侯干过什么。
坊间都传遍了,此人同淮南王蛇鼠一窝。
近日武安侯称病谢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武安侯躲还来不及,岂会为了他个非亲非故之人往皇帝跟前凑。
韩嫣看起来依然是皇帝信任之人,然而不过是昨日黄花。
前几日他进园找东方朔拿厕纸,可是听东方朔说了,刘陵藏在乡下的财宝被谢晏直接运到犬台宫。
陛下莫说降罪于他,都不曾令人责怪两句。
这是多大的恩宠!
原先以为谢晏同韩嫣一样,有点小才,主要靠长相好得陛下看重。因此他认为谢晏猖狂不了几年,没有必要深交。
早知如此——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主父偃笑着说:“小谢先生有所不知,武安侯病了。韩大人琐事缠身,有些分身乏术。”
谢晏:“可以找卫青啊。”
主父偃的笑容僵住。
指望卫青,还不如指望东方朔。
今日带着礼物来找卫青,明日卫青就有可能把财礼送到皇帝面前,请皇帝替他拿主意。
原先主父偃以为卫青故意的。
几次偶遇下来,主父偃不得不信,他就是这么一人。
主父偃躲还来不及。
“小谢先生,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财物扔下,主父偃驾车走人。
谢晏此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不得不说,人品不错。
主父偃相信,哪怕谢晏被迫收下财物,也会替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否则他良心不安。
谢晏确实文采不如司马相如,甚至不如东方朔,武功跟公孙敖中间还隔着三个韩嫣,可不等于他傻。
谢晏前世今生最不缺的便是情商。
看着主父偃的做派,谢晏生生气笑了。
杨头原本在果林里薅草,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到主父偃连走带跑地跳上马车的样子:“他来做什么?”
谢晏朝地上睨了一眼。
杨头把草筐扔地上,打开箱子,金币珍珠玉器,一样不少!
“这——”杨头抬头看看天空,结合皇帝对谢晏的宽宥,“青天白日,公然行贿?”
谢晏点头。
“他出什么事了?他不是陛下身边红人吗?这一年来可是流传了一句话,谁能火过主父偃。升迁跟坐火箭似的。”杨头抓起一串珍珠,惊了一下,“小孩,快来!”
随着谢晏一点点长大,杨头等人很少再喊他的乳名。
乳名一出,事情不小。
谢晏三两步到他跟前:“怎么了?”
“你看这珍珠,是不是跟你从刘陵家里搜出来的一样?”杨头递过去。
谢晏懂珠宝。
谁叫他前世有个爱买珠宝首饰的亲娘和亲姐呢。
见得多了,谢晏不曾学过珠宝知识也能分出好赖。
谢晏:“出自同一个地方的珍珠自然一样。说明不了什么。”
“淮南富有。你和杨公公都说过。刘陵有这么好的珍珠正常。主父偃凭什么?两年前他的衣着还不如我。他这两年升的快,可没听说陛下赏他这些东西。他才在京师几年啊,有钱也不一定知道去哪儿买。”杨头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杨头。
隔三差五同谢晏进城,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开窍了。
谢晏把珍珠手串扔回去:“不是他买的。别人送的!”
杨头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百姓因为厌恶贪官,同谢晏闲聊过几次,问谢晏有没有见过主父偃此人。
谢晏说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不熟。
百姓替他感到庆幸,又提醒年少的谢晏离此人远些。
主父偃贪得无厌,陛下不收他也有天收。
谢晏:“听说颇有些来者不拒。”
杨头震惊:“那不就跟武安侯一个德行?陛下他舅可是连淮南王的东西都敢收。”
“慎言!”谢晏没等他说下去,“陛下没有证据。此事传到太后耳朵里,田蚡再到太后跟前掉两滴猫尿,陛下也救不了你。”
杨头吓一跳,低声问:“那这事怎么办?”
谢晏:“收下啊。我可是鼎鼎有名的狗官。亲自给他送回去,我不要面子?”
“不嫌烫手啊?”杨头试探地问。
谢晏:“过了明路就不烫手。”
杨头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同陛下说一声。
好比当年卖狗。
杨头帮他把东西抬进室内。
“这个主父偃,竟然不等进屋就把这箱东西搬下来。”杨头嘀咕。
谢晏:“看看有没有空木盒,金玉珍珠分开。”
杨头翻找出两个空箱子,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长盒,一个一尺长一尺高的方盒。
金币入长盒,珍珠入方盒,玉器摆件留在箱重,他又把两个盒子放进去。
杨头:“这一箱值钱还是从刘陵家中搜到的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