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用毛笔圈出一人:“死刑犯和流放的犯人都提到此人,我看看,他的姓名出现了二十多次,他肯定有问题。”
廷尉恍然大悟:“先把出现十次以上的人圈出来?”
谢晏:“避开前前任少府的心腹门人。我要织一张大网,零口供给他定罪!”
廷尉笑着问:“是不是有成就感?”
谢晏:“此事日后定会传出去。有心人也能看出来。待他们意识到有可能被下属同僚出卖,还敢跟以前似的肆无忌惮搂钱?”
廷尉摇头:“肯定有所收敛。”
谢晏:“所以我这个水衡都尉就轻松了啊。上林苑那么大,方圆几十里——几十里不止,我还要管着皇家财物,哪有时间盯着他们。赶上祭祀过年,我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把一贯钱的物品说成十贯,我也不知道。”
廷尉想想谢晏的俸禄和自己一样,而他只需抽丝剥茧审查清楚,就不禁庆幸他是廷尉。
旁人更愿意出任水衡都尉是想搂钱,希望家族长长久久。
廷尉没想过贪污,谢晏无儿无女,所以两人才会认为水衡都尉是个麻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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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十名衙役和五十名南军前往三处衙署抓了三人。
其中一人使劲挣扎叫嚣凭什么抓他。
谢晏走过去:“元光四年!”
那人瞬间不挣扎。
十多年前,离卫青首次出征还有两年,他是少府属官。转而一想十多年过去,谢晏不可能有证据,“拿出证据我就随你去廷尉府。”
谢晏冷笑一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你能解释清楚,我亲自驾车把你送回来!”
那人顿时没话了。
谢晏:“贪就贪吧,还那么嚣张,恨不得穿金戴玉到陛下面前转个圈。带走!”
有人忍不住问:“水衡都尉还管查案?”
谢晏停下,转过身去:“我查皇家财物!”
说话之人倏然闭嘴!
谢晏:“你认为我没资格,很好,明日我上报陛下同廷尉换换。”
右内史赶忙从后堂出来:“谢先生,尽管带去问话,需要谁配合您叫人知会一声,我亲自把人送过去。”
谢晏收回视线转身走人。
右内史瞪一眼出来看热闹的众人:“是不是活腻了?他走到哪儿宫中侍卫跟到哪儿,还不能想查谁查谁?非得等他请示陛下把我们查个底朝天你们才满意?”
有人忍不住说:“在少府呆过的都有可能被查?”
右内史:“你不伸手他查你什么?你就算伸手拿点针头线脑他也不会动你。这样的都查,他查的过来吗?耳朵塞毛了?巨额财产!你是穿金丝绣的衣裳,还是戴美玉用琉璃?”
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右内史原先也担心谢晏查他。
为官多年谁经得起查啊。
后来找人一打听,谢晏查的人都和少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他就放心了。
可是没想到,竟然连十多年前的也查。
难不成贪的比上一位少府还要多。
多得多!
那个时候没有内乱,刘彻无将可用,不敢同匈奴交战,地方较为富有,国库堆满了财物,太子还没出生,窦太后去世了,整个皇家,除了后妃,就只有王太后、帝后和三位公主,大批物品无人用,可不就便宜蠹虫。
谢晏把人带到廷尉府就挨个审问。
轮到从右内史府带回来的这位,谢晏笑着说:“昨天下午我找人问过你的情况,都说你生活简朴,有已故的公孙丞相之风。”
此人前几日找人打听过,许多事是谢晏审出来的。
听说有一回抓到人在车上就审,都没等人到廷尉府衙。
廷尉看起来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则是拿着谢晏给的口供抓人,给谢晏打下手。
此人担心言多必失,便闭口不言。
谢晏挑几份口供:“元光二年,太后病逝,而太后一生节俭,陛下遵其遗旨,陪葬坑用陶器代替金银铜,当时上林苑的工匠忙不过来——”
注意到此人满脸错愕,谢晏停下,“还要我继续念吗?你以加钱赶制为由,高出真实价格五倍之多报账,以为陛下被你糊弄过去,此事便无人知晓?窑场肯定有账簿,而你担心横生枝节也没敢烧账簿,少府的账此时就在上林苑水衡都尉府!廷尉只需找窑场拿到出售价便可给你定罪!”
此人慌忙说:“不,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大胆子。都是,都是少府,当年的少府叫我这么做的!”
谢晏给身侧的小吏使个眼色,小吏把笔墨递过去:“尽可能写清楚,交出贪污所得,我可以不拘你的家人。先前我也同典客的管家这样说过。可他竟然隐瞒了一墙壁金砖,还把典客的两个小孙子藏在地窖里。这是觉得上林苑没地窖,我和廷尉想不到这一点啊。”
此人吓得抖一下。
“你认为他的家人为何能出去?仅仅是因为花钱赎罪?”谢晏嗤笑一声,“前任少府干的事就是他交代的。”
此人不禁停下,看向谢晏,满肚子疑惑,但不敢问。
谢晏:“我为何不抓少府抓你?那只老狐狸把他抓过来也问不出什么。典客就是一个字没说。不是照样被斩首?”
此人惊得张口结舌,“你你,我们全交代了,他不交代也没用?”
谢晏:“有用。除非在他家搜不到一件逾制物品,也搜不到过多金钱。此刻上门确实什么也搜不到。可惜他错了,我的人早在十天前就盯上他,知道他把家产移至何处。即便定不了他的罪,我也能让他家徒四壁!”
此人打个哆嗦。
谢晏:“帮他保管逾制物品的人可不会为他顶罪。这罪他也顶不起!”
此人心如死灰,不敢再心存侥幸。
半个时辰后,此人才停笔,神色同先前判若两人。
原先多么嚣张,此时就有多么卑微。
“谢先生,谢大人,过去太久,下官只记得这么多。”
小吏把口供呈给谢晏。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我去核实。我希望只多不少。否则别怪我言而无信。”
此人慌忙说:“等等,我再想想!”
谢晏闻言便坐回去。
小吏再次递上笔墨纸砚。
此人思索片刻,拿起笔:“刚刚写的都是亲眼所见或由下官经手的事。现在这些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
谢晏:“我有一沓口供,是不是真的我会交叉印证。”
此人一听谢晏不会怪他胡编乱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给谢晏一种破罐子破摔,也可以说豁出去的感觉。
谢晏觉得可以给他的家人留一处小宅子。
他人看到这种情况才有可能坦白。
翌日,廷尉照着口供抓人,谢晏带人抄家。
谢晏抄到账簿房契等物证明昨日他抓的三人都很坦诚,就给三人的家人留一处小院子,被子衣物和厨房物品没动,其他的家具钱财全部搬空。
比起如今只能寄人篱下的那些犯人家属,这三人的家人幸运太多。
果不其然,因为谢晏这些年给人看诊从不收钱,开药也不收钱,贩夫走卒皆认为谢先生过于仁慈。
京城贪官派人出去诋毁谢晏趁机敛财,一定是得了犯人好处,皆被贩夫走卒骂回去。
也是因为此举,许多心存侥幸的人隔天就带着财物上门自首。
有的人只多不少,有的人只拿出一半家产。廷尉把人收押,谢晏带人抄家。
此后多日,没人敢心存侥幸。
在此期间原先秋后处决的三十六人改为流放至武威修城。流放的一部分犯人前往上林苑做工。这些人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但他们的家人在京师,可以进去看看他们,远比流放至北方好太多。
谢晏叫厨子买菜的时候把此事传出去,果然,后面的案子就更简单。廷尉一天可以审十几人,谢晏就在院子里等着收赃物。
也有人头铁。
谢晏跟不知道似的,待胆小的人交代清楚,还剩十几人,廷尉抓人,谢晏带兵抄家,老鼠洞里都不放过,而这次也和“典客案”一样,叫他们的亲戚花钱赎罪。
亲戚们一个个气得恨不得锤死这些人。
早就劝他们自己坦白,能留下一处宅子,亲戚们的钱财保住,日后还可以接济他的家人。
即便如此,也只能花钱赎人。
难不成真等谢晏一个接一个抄家。
三月中旬,只剩前前任少府一人没查。
谢晏没动他,而是和廷尉兵分两路,查他们的亲戚。
旁人是亲戚赎罪,前前任少府是亲戚被抓,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军人。
谢晏出发前叫人前往大将军府,卫青令长史配合谢晏拿人。
那几位军人一看到大将军府的长史,结合他家亲戚是前前任少府,就知道是抓他的。一个个自己走出来。
谢晏宽慰道:“只是配合调查。交代清楚便可以回家了。”
几人以为谢晏是看在大将军的面上才饶恕他们,便向长史弯腰道谢。
前前任少府这些日子一直令奴仆盯着廷尉,得知他外甥被带去廷尉府,这老东西坐不住了,自己到廷尉府坦白。
谢晏和廷尉都没出面,只是令小吏过去提供笔墨。
前前任少府提出要见谢晏和廷尉,小吏用“二位大人很忙”为由把他堵回去。
一日后,老东西在狱中见到儿子孙儿。
五日后,老东西和几个儿子及几个心腹门人管家被斩首,家人全部流放。
由“典客”引起的少府案落下帷幕。
四月初六,廷尉在五味楼拍卖铺子和房子,谢晏在上林苑挑一些女子在五味楼门外卖女子的衣物首饰,男子卖家具和锅碗瓢盆锄头等物。
整条街摆的满满的,比市价便宜几文钱,又因有些衣物寻常商人有钱也买不到,所以男女老幼都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