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没人会做饼。
烤饼的生意极好令许多贫民眼热,时常假装在附近买菜,实则观察禁卫如何做饼,然后在家试做。
贫民做的饼比禁卫的好看多了,可惜味道总是差一点,出摊的话竞争不过禁卫,因此隔三差五来偷师,试图发现饼中的秘密。
难得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偷偷练过的贫民就说他会。
熟客见他的饼厚薄均匀且圆圆的,不禁问他是不是厨子。
贫民心虚,胡扯自己当过几天厨子。
可惜家中老母亲生病,他不得不回去照顾老娘。
打饼的贫民之所以敢扯这种谎,盖因他老娘早去了。
卤肉和烤饼卖了一半,刘陵步入章台街的一处酒肆。
不常出摊的禁卫确定刘陵不曾见过他们,便扮成客人跟进去。
午饭后,酒肆的客人越来越少,刘陵所在的雅间多了两名男子。
禁卫正要起身靠近一些,便看到刘陵脸上多了一层红色薄纱,随两名男子出来,身后依然跟着贴身婢女。
蹲在楼下的禁卫看到刘陵上了一座轿子。
几名禁卫从酒肆买几瓶酒,装成好酒的浪荡子。
有人戴着斗笠,挑着一筐蔬菜一筐瓜果,像极了走街串巷的老汉。
一路上多名禁卫来回变装尾随。
一炷香后,轿子换成马车。
又过了三炷香,马车在东市东边的巷口停下。
兜售货物的三人跟进去,其他禁卫留在路口,担心附近常驻居民一眼就注意到他们。
突然多了十几张生面孔,无论何人都会心生警觉。
三人确定刘陵停在何处就到路口汇报。
禁卫们抽出四人去把其他同僚招来,又找里长询问巷子里的情况。
里长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并不全信坊间居民的一面之词。他时常偷偷暗查,以防多个江洋大盗或者杀人凶犯连累自己。
禁卫亮出腰牌,里长就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
禁卫大惊。
里长赶忙解释:“这几位不显眼。”指着卖了多日卤肉和烧饼的几人,“你几位的气质一看就跟廷尉府的衙役一样。我这里不可能有凶犯吧?我都查过,你们可不能说我包庇!”
禁卫心里一阵后怕,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和贩夫走卒一般无二,没想到还能被人一眼认出。
幸好不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里长注意到有的禁卫一个劲低头打量自己,又解释道:“你们几位乍一看像走街串巷的小贩。但你们的腰板太直。衣裳是旧的,可是太干净。天都快黑了,忙了一天,不可能这么干净。”
禁卫:“不能晌午回家换上干净的?”
“寻常人家担心把衣裳洗坏了,就是贴身的衣裳,这个天也不舍得一天一洗。再过些天,上身打赤膊,或者穿着无袖的。你看你们包的多严实。”里长一一指出缺点。
禁卫不敢不包严实,盖因身上被他们练的很紧实。
蹲守的这些日子他们也不敢懈怠。
除了担心任务完成后回不去,也担心刘陵家中藏着高手,一旦对上,他们因反应迟钝被人一剑抹杀。
这支禁卫队长请里长言归正传。
里长拿出他的记事本。
实则就是几张纸,他用草绳自己缝的。
纸上的文字缺胳膊少腿,只有里长自己看得懂。
里长有点不好意思翻开:“我识字不多。不认识的字,就用同音字代替,要是没有同音字,就画个圈或者画个小人。”
队长指着上面一只猴:“这是何意?”
里长瞬间换上得意的神色:“这是陛下亲封的岸头侯啊。我不知道是案板的案,还是岸边的岸,也不会写案板的案,干脆就画个猴。这是张将军到京师头几年买的房子。后来随大将军立功无数,他就搬走了。”
禁卫们基于对皇帝和卫青的信任,不敢怀疑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本是河东人氏,卫青发现了他的才能,他才有机会以校尉的身份随卫青出征匈奴。
近几年皇帝令其掌管北军戍卫京师。
前些日子大军出征,皇帝令他和李息带领一路人马同大将军打配合,可见依然对他信任有加。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就上门抓人,他们三十人都得折进去。
队长假装闲聊,顺嘴问:“既然搬走了,想来没什么人住。说说别的吧。”
健谈的里长不禁说:“有人住。”
队长:“门房吧。”
里长摇摇头:“前几日来过几名男子,刚刚我还看到有辆马车进去。应当是租出去了。我想回头过去问问。”
队长故意引他多说一些,说岸头侯这次虽然没能同苏建一样加封,他也得了赏钱,不该缺钱出租房屋。
里长认为言之有理:“想必是他家亲戚。要是长安人氏也罢。要是他河东的亲戚,我得好好问问。听人说这个岸头侯早年可不是个善茬。大将军就是发现他勇猛强悍才把他带回京师。”说到此,便趁机问禁卫,大将军当年去河东做什么。
队长说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兵,接触不到皇亲国戚,不清楚这里面的事。
里长想起以前卫青常在建章,队长在宫里,就是能接触到估计也不熟,便不再问个没完。
队长把刘陵前后左右邻居都摸清楚,便对里长说他们找的人不在此处,他们还要继续排查。
队长留几人守在路口,又令做烧饼和卤肉的几人回去,继续盯着刘陵的住所,他去找巡逻卫,告诉他们晚上见到他莫要惊慌。
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开始关门了,身手灵巧的五人翻墙进去,迅速控制厢房耳房的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主卧传出要水的声音。
几名禁卫瞬间意识到刘陵在此同姘头相会,而此人很有可能是岸头侯。
淮南王的女儿不可能见人就睡!
可是几人想不通,刘陵怎么会瞧上张次公。
张次公身材高大不假,但相貌同他们这些人一般无二,肤色还有点偏黑。论相貌不如苏建,论身高和相貌不如大将军。
论爵位皆不如二人!
禁卫跟随皇帝去过大将军府,大将军夫人也去过椒房殿,禁卫们有幸见过大将军夫人,刘陵比她好看多了,刘陵怎么不试试大将军啊。
再说张次公,如今是岸头侯,还是北军将军,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怎么就偏偏找上刘陵了呢。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吗。
几人不敢大意,偷偷把院门打开放同僚进来,便换上奴仆的衣物拎着水桶进去。
刘陵翁主已经嫁人,无论她榻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她夫君,都犯了通、奸罪。
是以,几人靠近就抬起头来。
五双眼睛相对,刘陵扯过被褥大叫:“大胆!”
三名禁卫满脸震惊的样子令床上的男子打个激灵,瞬间想起他见过三人。
只是片刻,男子就想到他几个月前在宫中见过几人,瞬时面如土色。
三人见此情形万分确定此人是岸头侯张次公。
其中一人向外面大喊一声:“队长!”
队长领着十多人冲进来,看到张次公的样子,惊呼:“张将军?!”
最后进来的禁卫猛然停下。
岸头侯张次公此刻不应该在家休养吗。
陛下给大将军三个月长假,其他的将军校尉多是一到两个月不等。像李息和张次公这次是带兵的将军之一,身心疲惫,皆有两个月长假。
这才一个月,他就出来偷吃,身体吃得消吗。
不对,身体如何不是重点,重点他就算在草原上两个月没见过荤腥饥不择食也不该找上淮南王翁主。
队长想为张次公找补,他被骗了。
可是张次公惊慌的神色说明他知道身边女子身份特殊。
队长以防张次公羞愧的一头撞死,回头他们这些人百口莫辩,便说一声“得罪”,上前用被褥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带去皇宫。
队长已经向中郎将禀报,今晚可能有情况。
中郎将亲自坐在相约好的宫门里面等着。
队长一行刚刚到宫门外,厚重的宫门就从里面打开。
中郎将前面带路。
未央宫灯火通明,刘彻听到脚步声揉揉眼角感叹:“朕的妹妹终于来了。”
说的很是亲昵。
春望心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您亲妹妹。
刘彻没有亲妹。
就是有,也做不到刘陵这份上,一次就送他二十车财物,他亲妹最多给他送几个才貌双全温柔识趣的妙龄女子。
饶是刘彻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刘陵这次如此与众不同。
刘彻指着刘陵身上的被褥,眼神示意队长解释。
中郎将方才以为裹在刘陵身上的是长袍,此刻才看清楚,“怎么回事?”扭头一瞅,注意到刘陵身边的男子,中郎将惊呼,“张将军?!”
刘彻眉心一跳:“谁?”
张次公无颜面对皇帝,便合上双眼装死。
刘彻大步走下御座,来到刘陵身边,看了又看,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的心腹。
二人今晚相聚是不是在商量如何夺取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