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转向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不会比在李广帐下惨。”
“说来听听!”刘彻盯着谢晏,我看你怎么编。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好比公孙敖,但凡他怯战,此次不可能剩五千多人。也有一句俗语,一将不行,累死全军。陛下不妨回想一下李广这些年干的事以及他的性子。再想想仲卿的性子。”
卫青谨慎稳重,熟读兵法,从不恃才傲物。
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近几年领兵同公孙敖较量,公孙敖时常不知道怎么输的。
李广个人勇武,但他从未当过主将。
先帝时期“七国之乱”,他也不曾出任主将。
脑子还有点拎不清,身为朝廷的人,李广竟敢私受梁王印。
刘彻把他所知道的说出来,便问谢晏:“只凭这些?”
谢晏:“仲卿做事认真,看起来不知变通。去病时常嫌他不好玩。自己每日看书习武,也不许他玩。这样的做派到了战场上会很谨慎,容不得兵将嬉闹。
“传言李广爱兵如子。对兵将十分和善。没有敌人的时候饮酒打猎等等。陛下,如此散漫能成什么事?别怪臣心理阴暗,兴许被匈奴包围的时候他正和兵将大吃大喝!”
刘彻看出谢晏没说完,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晏:“陛下可还记得李广杀降?还是他诱骗外族投降,乘人不备把人杀了。比仲卿这次还多了一百多人。若是叫他找到匈奴祖坟,他会杀的一个不剩。”
刘彻想起卫青前几日呈上的塞外舆图以及有关匈奴的资料。
换成李广他连一个字也见不到。
谢晏问:“陛下觉得这样的人会听从匈奴向导的劝说吗?臣敢说,行军途中,卫青找匈奴向导聊十次,李广最多找向导询问一次。”
“你换人的时候有没有同他们说起这些?”刘彻问。
谢晏:“谁信?”
刘彻被问住。
谢晏:“不瞒陛下,臣料到他损失惨重。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好他,偏偏他这么不争气!”
刘彻不禁叹气,他不该心存侥幸啊!
谢晏还没说够:“恕臣直言,那些人活该!他们找上臣的时候一定在想卫青奴隶出身不配为将。陛下是被枕边风吹糊涂了。”
刘彻尴尬。
出兵前朝会上就有人直白地点出他任人唯亲。
在他面前敢这样说,面对谢晏时兴许比谢晏说的要难听十倍百倍。
刘彻看向守在门外的春望:“听见了吗?”
春望进来:“奴婢听到一点。”
刘彻:“近日一定有人找你打听朕是不是在犬台宫。若是问起谢晏,就说谢晏以前说过李广会比卫青损伤惨重。问你原因就把方才听到的告诉他们。”
春望:“陛下这样做只会令那些人更恨小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
刘彻代入自己,儿子没了,怕是会让全天下人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晏就是死也应当由他亲自了结。
“陛下,顺其自然啊。”谢晏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好比这次出征,您事先计划的有用吗?”
刘彻:“不许把那些生死状透露出去!”
“臣可以不说。倘若他们不仁,您别怪臣不义。”谢晏道。
刘彻:“他们敢要你的命,你也不必忍让!”
谢晏很意外。
[看你还算有良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刘彻放心下来,起身返回离宫。
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想枉送性命。
此后两个月他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建章园林。
七月底,天气转凉,应当置办两件秋衣,谢晏叫上李三。
杨得意拦下李三,担心谢晏遇到事,李三不能帮一把还起哄架秧子。
杨头说:“我去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杨得意不放心,又叮嘱杨头:“拦住他不许惹事。衣物买齐就回来!”
谢晏:“杨公公,我二十岁,不是十岁!”
“还不如你十岁。你十岁的时候多乖?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乖的小子!”杨得意嘴上这样说,实则并不怀念那个时候死气沉沉的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就回屋。
杨头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他捎点物什。
杨得意左右看看,好像什么都不缺,“下次吧。”
谢晏挑几张“生死状”揣怀里。
先前他跟刘彻提过,那些人不要脸就别怪他厚颜无耻。
谢晏并非随口一说。
不过这些生死状有可能激化阶级矛盾,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一旦贫民和权贵发生冲突,折损的必是贫民!
谢晏入城后直奔布庄。
买了几件成衣,又买些便宜的碎步和蚕丝。
杨得意针线活还行,碎布和蚕丝可以缝鞋垫。
谢晏之所以买便宜的,是因为杨得意不舍得用贵的,还会唠叨个没完。
从布行出来,谢晏直奔肉行。
买了许多猪肉和猪皮,谢晏就去药材铺补充药材。
杨头一直悬着心。
箩筐放到马车上,杨头上车,松了一口气,便扬起马鞭。
“这不是谢先生吗?”
讥讽声从身侧传来,令杨头眼前一黑,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第66章 张汤的善意
谢晏是个什么性子,长安还有人不知吗。
想当年他才十来岁就敢气晕汲黯,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
打那以后,汲黯甚少阴阳怪气。
据说朝会上也是有一说一,很少能听到汲黯含沙射影卖弄才学。
如今东方朔见着他绕道走啊。
谢晏在皇帝面前收敛一点,也是面上收敛。
时常眼珠子乱转,心里一点也不老实。
兴许早把老刘家列祖列宗问候个遍!
杨头心累,不想出言阻止。
三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广袖长袍,风流倜傥,缓缓向骏马拉的板车走来。
谢晏循声转过身去,脑海里瞬时浮现出四个字——衣冠禽兽!
谢晏也看出来者不善。
不作他想!
这几人的长辈定然没有据实以告。
否则不敢光天化日且众目睽睽之下挑衅嘲讽。
谢晏从怀里拿出三张“生死状”。
乍一看跟绣帕似的,所以没能令几人止步。
谢晏也凭此确信三人没见过“生死状”。
不然盛气凌人的神色会瞬间消失。
三人近在咫尺,谢晏开口问:“兄长死了,还是弟弟死了?”
神色惊变,三人同时指着谢晏怒斥:“你还敢问!?”
谢晏不欲同他们过多纠缠。
无论如何,人死了,军属伤心迁怒情有可原,谢晏不想趁人病要人命。
谢晏抬手把三块布扔出去。
三人本能挡一下,三块布落到地上。
谢晏坐在车上一动不动:“捡起来看看吧。”
三人满心警惕地打量谢晏。
谢晏:“没胆子捡起来?怕布上有毒?”
三人明知是激将法,依然弯腰把布捡起来。
谢晏:“上面有几位长辈的大名吗?当日我不愿这样做,半路拦着我恩威并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陛下罚俸一年,仗责几十军棍!送我的钱,我一文没捞着。”
三人越看越难以置信。
“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