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摇头:“昭阳殿小了。”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下,不管太后有意无意,她都不可顺杆爬,“陛下令人修整过,很宽敞。”
“也小啊。”太后继续说。
卫子夫:“听人说,屋子小聚气。”
太后看向她:“皇帝说的吧?一定是听他养的那些术士说的。”
说起术士,太后也不敢当他们胡言乱语,毕竟田蚡真是被恶鬼吓死的。
太后给自己找台阶:“说起这事哀家就来气。不提他们!哀家听说皇帝又去建章了?”
未央宫果真有太后的眼睛,且不止一双。
幸好她素日深居简出不惹眼。
卫子夫:“陛下忙了多日,也该去建章散散心。”
“你呀。他的力气都用在他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你不想给陛下添个儿子?”太后怒其不争。
陛下什么样,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跟我急有什么用啊。
卫子夫腹诽不断,面上愈发柔顺:“听说韩大人年龄不小了,哪有精力陪陛下打猎啊。陛下应当是想清净几日。”
太后想起她听到的风言风语,气的哼一声:“谁说他?哀家说的是那个谢晏!”
关他何事啊?
卫子夫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笑什么?哀家是为你着想。要是旁人生下皇帝的长子,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要是她闺女,非得给她一下!
太后气得瞪卫子夫。
卫子夫笑个不停。
太后:“别笑了!”
卫子夫止住笑,从多年前霍去病第一次前往狗舍说起。
那个时候霍去病有时跟着谢晏睡,有的时候跟卫青住,两人卧室相邻。
几年前搬到犬台宫,卧室依然相邻。
卫子夫打趣:“您要说仲卿和谢晏有什么,妾身得回去问问。陛下极少前往犬台宫。即便过去也是用饭。陛下嫌那是狗窝,从不留宿。”
太后瞠目结舌,“——谁说的?”
卫子夫:“去病啊。”
太后讷讷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真是哀家想多了?可是,可是皇帝的几个姐姐也这样说。有理有据啊。”
卫子夫忍着笑说:“陛下提过,谢晏不可为官。陛下只给他赏钱。可是赏钱对他而言也少。所以做出出格的事,陛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做过什么?不是个狗官吗?”太后很是困惑。
卫子夫低声解释,谢晏多年前用重金叫铁匠打铁锅。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金的驱使下,铁匠真做出来了。
陛下后来叫铁匠用那个法子改造兵器。
卫子夫看向太后案上的纸,“最初也是他改进的。陛下后来令东方朔专做此事,做了几年才做出书写用纸。平日里谢晏给牲口诊治,也给附近百姓治病。去病说看病不收钱,收一两个鸡蛋,回去做给他吃。”
太后可是穷过的。
很清楚农家人病不起。
听闻此话,太后极为震撼。
卫子夫:“坊间说谢晏贪钱,妾身也问过。担心仲卿跟他学歪了。陛下说那些事他知晓。实则只有两次。一次他带人抓到刘陵,刘陵的财物归他。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归了陛下。”
这件事太后只知道后半段。
“他和皇帝合起伙来坑淮南王?”太后不敢置信。
太后可以这样说皇帝,卫子夫不敢附和,“正是那次,陛下令主父偃前往淮南国。主父偃不想去,拿钱请谢晏说情。他拿钱没办事。再后来便是不久前帮世家子弟换到李广军中。”
这件事太后知道,她听平阳公主说的。
以前她也不信。
正是因为谢晏敢插手军事,太后深信她不省心的儿子又找个不省心的。
“谢晏不会早就知道李广此战必败吧?”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往往越是难以置信越是真的。
太后:“他给贫民看病不收钱,听起来心善不贪财。若非事先知晓,怎会接下此事?”
卫子夫无语,她竟然还怪陛下信术士。
卫子夫不敢指责太后,索性说:“他相信仲卿。”
“李广多大的名气,他不知道?”太后问。
卫子夫不敢任由她胡思乱想下去,只能压低声音解释,这几日她听皇帝说到了塞外李广的经验无用。也有可能仗着经验丰富成名已久,听不进向导的劝说。
卫青第一次领兵,又因为校尉比他年长几岁,反而信任校尉和向导。
实则是刘彻派给卫子夫的女官说的。
此女父兄皆是军人。
父亲戍卫京师,兄长是宫中禁卫。
出征前他们也不信任卫青。
这些日子仔细分析失败原因,赶上女官休沐回家,父兄找其打听卫青的性格以及行事做派才得出这番结论。
卫子夫要说身边女官说的,太后定是不信。
搬出皇帝,太后觉得能跟她儿子同流合污的人想必十分聪明,应当早就想到李广此番会倚老卖老。
可是为何不告诉皇帝——太后瞬时想起一件事,出征前听说皇帝令公孙敖和卫青为将,不想用李广,她怒气腾腾地去找皇帝,逼皇帝派个老将军。
闹了半天,祸根在她?
太后心里一阵尴尬羞愧,神色极为不自然,“哀家也是老了,听风就是雨。”
卫子夫:“太后关心陛下啊。陛下若是知道太后这么关心他,定会立刻从建章回来。”
太后臊得慌:“别告诉他。忙了几个月叫他好好歇息。”
卫子夫毫不意外,顺着太后的意思转移话题,改聊衣食琐事。
同时,刘彻前往建章的路上也想起太后的猜测——谢晏很清楚此战李广全军覆没。
原先刘彻以为李广此次一个人回来是因为军中太多世家子弟,李广管不住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导致匈奴冲上来很容易各个击破。
谢晏以前腹诽过李广,刘彻没忘,出兵前才犹豫。
群臣和太后施压令刘彻心存侥幸——
这次只有骑兵,打不赢可以跑,不会输很惨。李广再不行也不会不如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公孙敖。
刘彻也做好卫青和李广分别折损两到三成,公孙贺和公孙敖分别折损四成的准备。
是以,出征前他不曾试探谢晏。
谁能想到!
——早知如此,他用术士招魂也要弄出谢晏的真实想法!
刘彻又细细回想一番谢晏经手的名额,只是卫青和李广两军对换。
谢晏不曾插手公孙敖部,定是因为他不清楚哪些人牺牲,哪些人兵卒能逃脱,他不敢罔顾人命。
合着达官贵人的命不是命!
难得一次,刘彻从北门直奔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晒艾草。
艾草洗头有用,谢晏早上又割了许多,准备再给霍去病用几次。
刘彻下马就令谢晏随他去正殿。
谢晏拍拍手跟上去。
[看来要问我事先知道不知道李广此战必败!]
[我是知道。]
[可是谁信啊。]
刘彻不自觉停下,不得不承认,谢晏对天发誓李广会全军覆没,他也是半信半疑。
毕竟那是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李广。
刘彻突然没有底气质问谢晏。
“陛下,怎么了?”
谢晏到他身后半步,心下奇怪,前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了。
刘彻沉声道:“无事!”
步入正殿,刘彻坐下,杨得意进来请安。
刘彻抬抬手。
杨得意如今不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把谢晏砍了。
皇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所以他放心滚犊子。
刘彻指着离自己只有两步的坐垫示意谢晏坐下。
“先前朕忘记问你,你把李广军中的贫民子弟换到仲卿帐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苦命人会更惨?”刘彻旁敲侧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