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意在一旁听了这么多,忍不住开口:“他这样做图什么?难不成自污?功高盖主才需自污,令皇帝对其放心。他一个侍中,还是陛下身边侍中之一,清清白白陛下都看不见他,再蒙上一层污垢,不怕陛下把他当鱼目扔了?”
谢晏:“如果他本性如此呢?”
杨得意疑惑:“他也不是没读过书。”
谢晏:“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外一回事。”
杨得意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好比你,每次我劝你说话注意分寸,你嘴上答应,回头话赶话又给忘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谢晏抬腿踹他。
黄门摇头笑着告辞。
杨得意指着他:“没大没小!”
谢晏:“我做的纸你别用!”
杨得意:“东方朔那里定有许多废纸。我找他去。”
翌日,杨得意遛狗,半道上遇到东方朔,顺嘴问他纸坊有没有厕纸。
东方朔下意识点头:“你需要啊?听说犬台宫年年做纸,你身为狗监还会缺纸?难道他早就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没有做废的厕纸,所以陛下赏他千金,只赏我们百金?”
杨得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忘了这件事。
东方朔要知道真相,不会又跑到谢晏跟前冷嘲热讽吧。
第55章 巫蛊祸事
杨得意半真半假地说:“我近日讨厌他。”
东方朔眼睛一亮,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杨得意见状很是无语。
谢晏升为黄门,又得了千金,不出五日便会传遍建章。
盖因此事瞒不住。
——只是送赏的黄门告诉少府谢晏升为黄门,俸禄也要跟着提高,便需多人经手。
既然早晚会知晓,杨得意索性全说了:“也不知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突然从啬夫升到黄门,陛下又赏他千金。”
东方朔眼中八卦的火苗瞬间消失:“还能因为什么。我做出不晕墨的竹纸。陛下定是因此想起最初做纸法子是他提供的。”越说越憋屈,“忙忙碌碌几年,竟然为他人做嫁衣!”
杨得意稀奇:“做出来了?你怎么做出来的?几年了小谢也没做出来。没想到你有这等天赋。”
东方朔呼吸一顿,喉咙哽塞,这,不能说是纸坊三四十人的功劳吧。
可是也不能承认是他一人之功。
改日杨得意跟犬台宫众人一说,传到匠人耳朵里,日后谁还听他的。
东方朔讪笑着:“就那么做出来的。这——隔行如隔山,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有事,改日再叙。要想用纸可以直接去纸坊。好纸没有,厕纸堆成山。”不待杨得意挽留,连走带跑。
杨得意无声地笑笑,牵着黑狼狗前往去年新建的养猪场。
猪场每五日杀一次猪,猪骨头猪脚以及不甚好的猪肉送到狗舍。今日应该早上送过来,然而早饭后还没看到,杨得意要去看看是屠户睡过了,是记错时间,亦或者宫中需要,猪场先紧着皇家。
东方朔要知道跑得太快,到东门正好同谢晏撞个正着,他宁愿继续应付杨得意。
谢晏拉紧缰绳,驴车停下,“东方先生这是去哪儿?怎么不骑驴也不驾车?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当众都敢泼他一脸水。
到了荒无人烟的半道上,谢晏不会把他挖坑埋了吧。
东方朔心想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敢劳烦谢黄门。”
东方朔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老老实实同别人一样喊“小谢先生”能要你命。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东方朔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副样貌,堪比冥界阎王。
“要说黄门,还要谢谢东方先生。若非东方先生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我怕是到死也只是啬夫一枚啊。”谢晏嘴上说着道谢,神色动作没有一丝谢意。
东方朔腹诽,虚伪小人。
“哪里,哪里,要不是谢黄门先做出竹纸,我等穷极一生也做不出可以书写的纸张。”东方朔笑着恭维。
谢晏:“依你这样说,应当谢我啊?”
“是的,是的。”
东方朔往左右看去,守卫死了吗,他和谢晏说这么久,没人过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东方先生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东方朔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升为黄门,得了千两黄金,还不知足吗。
谢晏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说笑而已,看把东方先生紧张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扬起小皮鞭,留下一阵尘土,东方朔赶忙扭头掩面避开。
尘土散去,东方朔睁开眼睛放下衣袖,谢晏早已远去:“狗官!”
守卫走过来:“小心祸从口出!”
“我说不得?”东方朔梗着脖子问,“陛下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不成?”
守卫心想说,陛下不是不跟你计较,是不屑同你计较。
否则单单以前吓唬养马的侏儒造谣生事就足够把你贬为庶人。
“陛下不计较,小谢也不计较?”守卫问。
东方朔点点头:“言之有理!谁让咱没人能言善辩,又长相俊美,得不到陛下庇佑。”
守卫噎了一下。
论能言善辩,东方朔称第二,本朝谁敢称第一。
再说长相,东方朔拾掇拾掇也不丑。
守卫终于相信谢晏泼他一脸茶水是他自找的。
“你说不是谢晏先把纸做出来,你穷极一生也做不出书写用纸?岂不知这件事在谢晏眼中不值一提。”
东方朔不禁问:“还有什么?”
“没有陛下的允许,谁敢外传?你走马章台敢告诉歌姬纸的做法吗?”守卫看向他问。
东方朔冷不丁想起消失的术士们,不禁打个哆嗦。
“在这里等谁?”守卫见他不进去也不出去,很是奇怪。
东方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那小子。”
昨天下午,东方朔请出去采买的同僚绕去他家,叫他儿子今日来一趟。
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