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后怕 匡寒沛想想都觉得后怕
匡寒沛一大早要去皇宫, 他嘱咐绿峨,今日千万不要看顾好,不要让素霜再出门了。
他很想再多陪她些时间, 可宫里头又来催了。
出门前, 又不放心,告诉管家:“若是老太太再找夫人的麻烦, 你一定给我拦住了,否则,拿你是问。”
管家连连点头。
这才依依不舍离开了家。
皇宫里头今日在商量一件大事,就是选谁的女儿送去和亲。
大臣们很是不满, 当庭提出抗议的不在少数。
“那乌兹实在是可恶至极, 有了长公主还不满意!竟然还要我们送一个公主去和亲!”
“不能事事依着他们, 若此次还不满意,又将如何?”
这次提出不满的是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官员们。
谁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那虎狼之地。
可皇上说了, 如今后宫的确没有适龄待嫁的公主了,就算有, 若他不愿,官员们也没办法。
匡寒沛立在殿侧, 听着满朝文武的争执,面色沉静如水, 内心却波澜暗涌。
“众卿家,”皇帝揉了揉额角, “朕知尔等爱女心切。可若非如此,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儿子重新上战场吗?”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上还是很懂这些文官的心思的。
“此乃为国分忧,亦是家族荣光。朕不会亏待了让出爱女之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更是一片低语哗然。谁不知道那乌兹地处苦寒, 风俗迥异,首领年岁已长且性情暴虐。把女儿送去那种地方,无异于推入火坑,何来荣光。可又不想真的打仗,让家中男丁上战场。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老奸巨猾的吏部侍郎躬身道:“陛下,老臣倒有一人选,或可斟酌。”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通仪大夫沈恪之女,沈佑晴,年方十六,容貌姣好,性情爽朗大方,颇具大家风范。沈大人忠心为国,其女想必亦深明大义。且沈小姐尚未婚配,若加封,前往乌兹和亲,身份、年岁皆颇为合适。”
沈佑晴?
匡寒沛记得她,素霜为数不多的闺中好友之一。
重阳那日对宿城毫不掩饰好感的沈家小姐。
竟是她被推了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既然有人选了,只要不是自家女儿就好。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沈恪官职不低,其女也是正经的官家千金,这般被推出去,着实有些不落忍。
沈恪本人并不在今日早朝之列,许是皇帝早有安排,或是巧合。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诸位以为如何?”
一时间,无人应声。
他环视群臣,“既如此,沈恪之女沈佑晴,品貌端方,可堪此任。着礼部即刻拟旨,加封为‘安宁公主’,择吉日,备嫁仪,前往乌兹和亲。沈爱卿教女有方,为国效力,特进封为尚书令。此事,就此定议。”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声音复杂,各怀心思。
回府的路上,匡寒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
若直接告诉素霜,她刚病愈,身子还弱,如何受得住这般消息。
可若不说,圣旨一下,事情传开,她迟早会知道。到那时,从旁人口中听闻,她是否会怨他隐瞒?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管家迎了出来。
主动跟匡寒沛汇报:“大公子,今日府中安然无事,老夫人去庙里上香祈福了,要多住两日才会回来。夫人也没出门。”
匡寒沛点了点头,将那满腹的烦闷与不忍暂且压下,抬步往里走去。
归雁居内,素霜此刻正坐在窗边榻上,翻着李掌柜让人送来的名册,让素霜定夺布匹店面要定的名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他回来,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起身迎接:“回来了,宫里的事可还顺利?”
匡寒沛快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坐下,看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头。
“怎么了?”素霜察觉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可是朝中又有为难之事?”
匡寒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微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霜儿,有件事……和沈家小姐有关。”
素霜心下一紧:“沈姐姐?她怎么了?”
匡寒沛避开她焦急的目光,艰难道:“今日朝议,乌兹和亲的人选定下了。陛下加封沈佑晴为安宁公主,不日将前往乌兹和亲。”
“什么!”
素霜脸上的血色,霎那间变得一片惨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匡寒沛,嘴唇微微颤抖。
“怎么会?不是已经有长公主了吗?为何还要送人去和亲?而且,而且沈姐姐又不是皇家之女,为何?”
她想到之前和冯睿竹,沈佑晴聊起和亲之事时,乌兹在她们口中是极其可怕的地方。
“听说那里的人都茹毛饮血。甚至连人都吃。”
“那里的人全身长满毛发,体格巨大,像怪物。”
她还记得沈佑晴说过的话:
“长公主也是可怜,若换成我,怕是宁愿一条白绫自挂,也不会去!”
她猛地抓住匡寒沛的手臂:“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情绪,匡寒沛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抚着。
“确实如此,圣旨应该已经送去沈家了。”
素霜靠在他怀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她心里……她心里明明……”素霜语无伦次,想起沈佑晴提起表哥时明媚的表情,想到她是那样一个自由且大胆之人,让她很是羡慕。
那样鲜活明亮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要被送去那遥不可及的苦寒之地,葬送一生?
匡寒沛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家接完圣旨之后,沈佑晴便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
沈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父亦是唉声叹气。
这小女儿一直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被娇惯着。平常人家的女儿到了这般年纪,不说嫁人,婚事肯定是定下的。
哪里像她这般,由着她选。
沈父虽然加官晋爵,可心中没有丝毫喜悦之情,他现在有些后悔,哪怕将她嫁给朝三暮四的贵族公子,也比现在送去和亲强上百倍千倍啊!
一连三日,沈佑晴都没有出门,送到门口的餐食,她也是一动不动。
沈父怎么劝说都不行,沈母也是天天哭。
素霜自那日从匡寒沛口中得知噩耗,便如同自己也病了一场,心神恍惚,茶饭不思。
听闻佑晴闭门绝食,更是心急如焚,央了匡寒沛,往沈府递了拜贴。
当日,沈母被搀扶着等在外面,见了素霜,未语泪先流,抓住她的手,哽咽道:“伊夫人,你好好劝劝她,好歹吃一口,护着自己身子,留得青山在……”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素霜心头酸涩难言,朝沈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佑晴姐姐,是我,素霜。”她轻叩门扉,“我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没人回应。
素霜不死心,又叩了叩:“沈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开开门,让我陪你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良久,里面传来一声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声音:“素霜。”
门被打开,才几日不见,那个明媚阳光的女子,脸颊凹陷,眼睛通红,瘦得不像话。
素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沈姐姐,你何苦如此……”
沈佑晴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将空洞的目光移向门外。
“你看,”她喃喃道,声音飘忽,“重阳那日的菊花,开得多好啊。宿公子的诗,也作得真好。”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就是个笑话,还让你帮我牵线,如今……如今……”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非得是我!”
“姐姐,你别这样。”素霜心如刀绞,紧紧握住她颤抖的肩膀。
“平日里别人羡慕我可以肆意妄为,过的比公主还自在。现在,真封我为公主,她们不知道如何笑话我呢。这是我的报应吗?”
素霜心疼地说:“沈姐姐,这不是你的错,别这么说自己。”
沈佑晴抬起眼睛看素霜:“我好羡慕你啊,有夫君爱护,有表哥疼爱。其实我早知道,宿公子他对我无意,他的眼神都在你身上。是我自作多情,是我…..”
“我不甘心,我还不甘心!”沈佑晴又站起来,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什么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杯子落到素霜脚边,摔了个粉碎。
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劝她,而且她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可能那个野蛮之地太过恐怖,将一个正常的年轻女子,吓成了这般模样。
从沈家出来之后,见匡寒沛早已等在外面。
沈恪跟他行礼:“大将军,有劳夫人来劝解小女,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想明白了。为国效力,理当如此。”
匡寒沛也没什么可说的,点头回礼,将素霜扶上了马车。
又回头道:“还未恭贺沈大人荣升,改日专门登门道贺。”
马车缓缓驶离,素霜从窗口望着沈府,心里百感交集。
匡寒沛将她拢在怀里,这些天,他心里一直有些后怕,若非黄恩,素霜是否也会在和亲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