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相见 终于见到了
素霜被绿峨紧紧护在怀里, 仍能感觉到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喘不过气,眼睛也火辣辣地疼。
车棚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那一刻,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地之威,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无助。
说不恐惧是骗人的, 可有一股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便觉得一切都不可怕了。
沙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待得风沙散尽,众人从毡布下钻出来,个个灰头土脸, 如同泥塑。
马车车辕有了裂痕, 一匹马受了惊, 腿有些跛。清点人数物资,所幸无人大碍, 但耽误了行程,干粮饮水也损耗不少。
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知道, 越往西北深入,条件只会更加艰苦, 甚至可能遇到流窜的残兵、马匪。但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休整一夜后, 队伍继续上路。
穿越一片广袤的戈壁时,他们遭遇了缺水危机。携带的饮水在沙暴中损失了一部分, 按图索骥寻找的一处标记水源却已干涸。
几名经验丰富的斥候分头出发去找水。素霜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将所剩不多的水小心地喂给有些中暑迹象的绿峨。
小方一直守在素霜的旁边。看着她被吹得干到起皮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们以前行军打仗,就经常有坚持不住,死在半路的将士。
那些还是受过训练的。
可素霜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若不是为了大将军,没必要吃这种苦。
他暗想:等找到大将军,一定要让他知晓夫人这一路的艰辛。要大将军好好补偿夫人。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找到了一处水源。那泉水浑浊,带着土腥味,可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甘泉。
素霜喝着烧开的水,问小方:“以往你们打仗,也会如此吗?”
小方如实回答:“并不会次次赶上这么大的沙尘暴,夫人,这次也是不凑巧。好在,找到了水,不然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
“这又不怪你。”素霜反倒安慰他。
几日后,他们抵达了西北边境的第一座军事重镇——甘州。
他们被安排在城中一处专供往来军属暂住的馆驿。
素霜奔波多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她简单冲洗了冲洗,埋进被子里的时候,顿觉幸福感满满。
她对绿峨说:“现在才知这幸福生活得来的是多么的不易。若非这些将士们奋勇杀敌,保佑我们,哪有安稳的生活啊。”
绿峨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夫人,赶紧歇着吧,明日好地赶路呢。”
她转个身就睡了过去,素霜却睡不着,因为距离匡寒沛越近,她越紧张。
她期待马上见到他,又有些担忧。若自己巴巴地跑了来,最终他还是非要和离,那该如何?
*
经过数日的追逐,匡寒沛带着那支精锐部队,已经找到了固尔善的藏身处。
他带着人趁夜搞了好几次袭击,还伤过固尔善两次。但尽管如此,匡寒沛仍旧没有下最后的绞杀命令。
因为固尔善带着他的老娘和三个儿女,皆为妾室所生。
匡寒沛观察过,一旦生死抵抗,固尔善那样阴险狡诈之人一定会把那几个孩子推到前头。
他得再寻机会一击即中。
他们追随其来到了一片地势险峻之地,匡寒沛下令,暂停进攻,在周围安排了暗哨,时刻盯住。
夕阳西沉,匡寒沛独自登上一处山崖,迎风而立。
玄色的衣袍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多日的风餐露宿与殚精竭虑,让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更加深刻,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极目向东眺望,投向京城的方向。他已经许久未让自己这般独处了。
他很怕停下来,脑子会乱想。一想到当日自己那种情形,就恨不得时间可以倒回。入夜之后,也经常噩梦连连。
但此刻,坐在山头,迎着凛冽的西北风,脑子格外清醒。
霜儿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的信应该已经到了,不知道她收到信后,就是何种心情?会不会怪自己不守信用。会不会从此恨了自己。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绞。
可又没有办法。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清白,也没办法去找昭旬对峙。她已经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长公主了。她现在跟固尔善一样,阴险狡诈,不惜一切手段。
或许是环境所致,可即便如此,为何要连累他和他的霜儿?
昭旬有没有将那日的丑事说与皇上,或者皇后?他有没有去找自己的母亲于氏。
母亲性子刚硬,但毕竟年事已高,若昭旬以权势相逼,母亲该如何自处?
还有宿城…..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盘旋啃噬。
他明明身在最前线,进行着最危险的任务,可心神却有一大半被后方那些他无力掌控的人和事牵扯着。
这种牵挂与无力感,更让他煎熬。
忽然,身后传来了亲卫大喊的声音:“将军小心!”
匡寒沛猛一回头,一团细碎的粉末顿时迷了他的眼。
“不好,有毒。”
来散毒的竟是固尔善七岁的小女儿。她身上带伤,从那里头跑出来,用中原话大喊着“救命!”
亲卫还以为是固尔善抓了百姓做要挟,将人带到了匡寒沛这里,却没想到,那女孩从兜里摸了一把粉末,直接朝匡寒沛撒了出去。
他正好站在山崖边上,整个人晕的厉害,身边只有两个亲卫,一个按住小女孩,一个去扶匡寒沛,却没扶住,他整个人朝着山崖下倒去。
亲卫见情况不对,将女孩打晕,去搬救兵。
众人急忙往山崖下去寻人。
好在,这山崖不算高,沿途有不少树木。匡寒沛掉下来的时候,先是掉到了树杈上,他本能抓住了那根树杈,给他做了缓冲。
但因为那粉末的原因,人掉下来还是晕了过去。
他人被抬回了驻扎地,没有军医在,就在当地找了老大夫。
大夫说:“这毒是罕见的□□,不会致命,却能让人意识昏沉,筋骨绵软数日,如同大醉。所幸将军吸入不多,落下山崖,冷风一激,散了些药性。只是……”
老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将军身上似乎不止这一种毒?体内另有一股极阴寒,又隐含燥热的毒性盘踞,虽被强行压制,但已伤及肺腑心脉,此次昏迷,或与此有关。加之连日劳顿,外伤失血,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武操劳,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亲卫听的心惊肉跳,再三恳求,务必保住将军性命。
匡寒沛这一昏,便是整整五日。
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时冷时热,无数混乱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有战场的厮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眼前。
有时是被人指指点点,骂他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的时候,听见了素霜低声的啜泣,和她嘴里喊出的一声声“寒沛”。
他想抓住她,想告诉她别哭,想让她离自己远些,可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带着一股酸甜味,像是江南的梅子,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吃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庞。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中盛满了担忧、疲惫,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泪光。
是霜儿?
匡寒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可是以往那么多天,他都没有梦到过她,他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霜儿怨他,恨他,所以在梦里都不得相见。
此刻,竟梦到了。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希望这个梦长些,再长些,哪怕就此不醒,也未尝不可。
可那幻象却伸出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触感如此真实。
“寒沛?”对方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的哭腔,“你醒了?你认得我吗?”
匡寒沛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辨认。
不是梦?
“霜儿?”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是我。”
一瞬间,震惊,狂喜,愧疚,担忧….各种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素霜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她急忙按住他,“别动!你身上有伤,还中着毒,大夫说不能动!”
她也不过是在半日前才赶到,幸亏前头部队与几名亲卫在镇上遇到了,才知道匡寒沛人在此处。
她一赶来,就见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匡寒沛。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整个脸颊都凹了下去,瘦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这半日,素霜一直守在他身旁,眼泪就没断过。
她想碰一碰他,又怕碰疼了他。
大夫说,他昏睡的太久了,再不醒来怕有生命危险,可其他将士怎么都唤不醒他。
素霜便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轻轻擦拭他微热的额头,握住那只大手。
来之前所有的踌躇和犹豫全都没有了,此刻见到他,只希望他能快点醒来。她要他好好活着。
终于,人被唤醒了。
素霜恨不得趴到他身上痛哭一通,好彻底释放自己积压了许久的情绪。
可她不能,因为他满身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