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清白 匡寒沛此生分明了
匡寒沛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素霜。
明明临走前被他哄着把小脸吃圆的人,怎么现在瘦成了这样。显得眼睛更大,鼻子更挺了。原本白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肤, 现在又红又干, 被风吹出了皮。
匡寒沛心疼坏了,他自己遭受的那些都没有让他觉得怎么样, 可看到素霜这样,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原本纤柔白皙的手背上, 也多了几道已然结痂的细小口子, 指甲边缘也有些毛糙, 不再是从前那般精心养护的圆润模样。
匡寒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眼睛酸胀得不行。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而迫她冒险受苦。
他借着素霜的力, 抬起手,拂过她干裂的唇瓣。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又去摸她的脸, “脸也......伤了......疼吗?”
素霜几乎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他自己什么样子,还在关心她。
听说人醒了,和素霜他们一起来的军医赶了过来,要给匡寒沛把脉。他的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素霜, 素霜就站在旁边与他四目相对。心想:这还是那个要与他和离的人吗?这么多人围着,也不知道注意些。
军医把完脉,又查看了匡寒沛身上的伤,说道:“所幸将军体质强健,又昏睡了这些日子,恢复精力。看来,目前已无大碍,只要按时吃药,好好调理,不要再过分忧虑,不日便可恢复如常。”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送军医出去的时候,匡寒沛开口说:“给我夫人瞧一瞧吧。”
小方在旁边又哭又笑:“将军,军医一直在路上跟着我们,每天都给夫人查看呢。”
副将把小方往外推:“好了,好了,赶紧去抓药吧。”小方心领神会,要把时间留给将军和夫人两个人,抹了把眼泪,跟着众人出来了。
碰到正端着热粥要进来的绿峨,小方嘱咐道:“绿峨姐姐,放下就赶紧出来哦。”
绿峨白了他一眼:“当我和你一样没有眼力见呢。”
众人皆笑了起来。
就在匡寒沛昏睡这五日,新来的部队和之前匡寒沛那支队伍杀进了固尔善躲避之处,他们不再对孩子和女人过多顾虑。自然很快就抓到了罪魁祸首。
人被打晕锁在临时牢房,现在大将军也醒了。
众人顿感轻松,约着要去镇子上买酒吃肉。
屋子里再次剩下了素霜和匡寒沛两个人。
素霜扶着匡寒沛起身,用勺子喂他喝粥。
几日没怎么吃东西,这粥熬的也稀。可匡寒沛喝了半碗,人也有些了精神。他靠坐在床头,握着素霜的手。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主意这么大?”
素霜低头笑:“我哪里有你主意大?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吗?拉着我手做什么?”
素霜做势要把手抽出来,匡寒沛却不肯放。
“霜儿,我……”
若是见不到人,他暂且可以麻痹自己。可现在人就在眼前,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找了来,他怎么还舍得放手。
只是他当日和长公主那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坎。
他是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自己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可他又不愿意回想当日的情景,原本是最好打算。
等处置了固尔善,他就向上请命,留在这里。
那昭旬为了脱离这里想了那么阴毒的办法,总不会还想回来吧?
至于母亲,自己在她身边的日子并不多。回去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对自己的要求只有成婚,生子。
她是怕匡家断了香火,可明明老二早就有了孩子,断是断不了的。
就这样吧。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余生就这样过,孤身一人。
可万万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素霜竟然到了眼前。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可他真的没办法放手了。
“霜儿,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
素霜没等他说完,替他说:“是长公主给你下了药吗?”
匡寒沛震惊:“你怎么会知晓?是…..占彦说的对不对?”
“不对。”比他小了这么多的人,现在反倒更镇定,“占将军什么都没说,是我猜的。”
“你猜的?”匡寒沛显然不信。
素霜微微俯身,拉开他的袖子,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素霜说道:“你腹部,腿上也有。别告诉我这是敌人伤的。”
匡寒沛有些难为情地想要遮住这些伤疤。
素霜继续说:“你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大夫都说这像是你自己弄的。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自残?”
匡寒沛仍旧不说话。
“我看过一本介绍西北边境风土民情的书,上面说这里盛产毒药,有一种毒,俗名催情散,就跟它的药名一样。”
匡寒沛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睛紧紧盯着素霜,震惊、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交织在眼眸里。他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猜到了。
素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你太小看我了。若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我大可以同你和离,成全你。可你是被迫的,无论那日你做过什么,都不是你的本意。但我会怪你不信任我,将我独自推开。我是不是不值得被好好爱护?”
“不是的。”匡寒沛急忙否认,反手握住了素霜的,“当然不是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疏忽了。都怪我,虽然那日的事我不记得,可如果……霜儿,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别怕,寒沛。”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匡寒沛喉结滚动,长久以来的心理防线,在她这般温柔又坚韧的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底沉静了许多。
他不再躲避素霜的视线,声音微哑,开始回忆:
“那夜,根据情报,去救她,去了才知是个陷阱。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一进去,就感觉不对了。”他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那股燥热与眩晕,“很快我就手脚发软,眼前发黑,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我知道,是那种毒,因为我中过。但是这次似乎更严重,我自己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之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她就在旁边……”
他小心翼翼去看素霜的神情,而素霜却在沉思。
“你说你昏了过去?”
“嗯。”匡寒沛点头,“我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可我知道这种毒的厉害,万一,万一是我不受控制…”
“不会的。”素霜喃喃地说,“书中记载此毒主要为男女调情所用。若是用量过多,然而会起到反作用,人昏厥过去的话,根本无法做那事。”
匡寒沛心中一阵激动,问道:“霜儿,书中真是这么说?是哪本书?”
素霜说那书是一本叫做《西北风情》的,在老家放着,她没有带过来。
“但也没关系,想必他们本地的老大夫应该懂的,若你不方便,我明日乔装打扮去问下。”
匡寒沛却说:“没有什么不方便,我这就着人去请。我其实早有怀疑,只是当时心绪不宁,又苦于无证据,且此事难以启齿。”
说着,他就喊人:“小方!”
小方刚刚拿了药回来,正跟绿峨商量煎药的事,听见有人喊,赶紧跑了来。
“将军出什么事了?”
匡寒沛此刻也不避讳了:“你去乌兹找一个本地的年岁大些的大夫过来,再找个巫医。”
“巫医?”小方不解。
素霜却明白了,这种事可能巫医更清楚。
“你去找便是,多打听打听,找有经验的来。”
小方似乎更听素霜的,她一说完,他颠颠地就去寻了。
匡寒沛吊着的一颗心,因素霜给他的希望落下了一半,可还有一半,更让他心焦。
“若是,若是医生说也有可能,那该如何是好?霜儿,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么会?”素霜坐在旁边,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轻拍他的后背,“若我发生了这种事,你会如何做?”
匡寒沛不假思索:“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若万一,我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为你报仇!”
素霜弯唇一笑,又问:“那之后呢?你会嫌弃我吗?”
“绝对不会!”
“我也一样!”
匡寒沛的身体原本还紧绷着,听到她这样说,便慢慢松懈了下来。他的手伸到一半,停留好久,最终落在了素霜的后背,摸索着。
只是她的背瘦的只剩脊骨,让匡寒沛又一阵心疼,一直念叨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对素霜好,一定不要他再为自己担忧,伤心。
小方请来了本地的一个老大夫,和一个老巫医。
老大夫和巫医的口吻一致。
“此□□物不宜过量,有些人不知分寸,觉得药量不够,加了数倍,反而适得其反。长此以往,会伤害到根本。”
素霜问道:“若被用药之人情绪上头昏迷过去,还会发生亲密之事吗?”
两个不同领域的大夫均摇了摇头。
“昏迷过去,就是药物过量导致,那时气血翻涌,极可能毙命,若是出血,反而会降低危险。”
素霜眼睛瞬间睁大,也就是说,匡寒沛自残的方式反倒救了他自己。
巫医告诉她:“平常的调情需用药人自己保持意识清醒,否则无法进行。其实此药被中原地区列为禁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使用过量会出现生命危险。”
素霜欣喜点头,再看向匡寒沛,他眼睛里莹莹有泪。
“霜儿,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