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雪柳捧着一盏色彩绚烂斑斓的琉璃烛台过来,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别致,”她耸了耸肩,叹道,“只是这两个人总是送这些东西来,较劲儿似的,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屋里都快摆不下了,还得有人日日擦拭,不嫌累得慌。”
“别说了,这可都是郎君的心意。”青梅倒是很欢喜,小心拿过来翻看,看底下刻着的“睿”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待姜淮玉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雪柳眯着眼瞧她,“我看你倒是偏心得很,煜王送来的都被你藏在旮旯角落里了,快说,你是怎么又待见裴世子了?你之前不是还愤恨,他害得娘子还不够吗?”
青梅婉笑:“我看郎君现在与往日不同,许是想通了,知道天底下还是咱们家娘子最好。只是不知娘子心里还有没有他。嗐,主要是,这煜王殿下,不知为何总让我有些害怕,”雪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煜王殿下只有与娘子在一起时还会说说笑笑的,可一转身就没了笑容,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寒。但他对娘子定然是真心的,你看他好好一个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却不娶妻不纳妾,该就是在等咱们娘子。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第69章
秘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国家图书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员、皇亲贵戚,或受皇命之人可进入内部。但其最外间设有一间观书堂,特许有身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官员借阅普通的复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书宬,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这里尽日清幽,四个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与李漩这几日却忙了起来,安排收书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这些日子则主要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她想赶在离京之前把它修复好。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劳,此时她已经修复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着手头上的事,心中却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问题。
萧宸衍已经往她那里送了许多东西了,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而已。
不过,现在裴睿也如此,倒让她不得不开始另眼看待这件事了。
只是萧宸衍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可若是她猜错了呢,若是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呢?总不能让她去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这样岂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堪。
昨日,雪柳后来又问她:“难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许煜王了?”
雪柳这丫头,看着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古灵精怪,心思也多,只是她一贯嘴没个把门的,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若是这般问,只怕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别人背后言语,只怕萧宸衍也误会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钱那样给煜王府送钱过去,没必要让萧宸衍因为这种小事不快,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边好打发,可是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萧宸衍别再送了呢?
日影流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秘书省同僚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还在二楼商量事情,姜淮玉刚好处理到残卷末尾一块缺处,正在补字接笔,便也没急着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让她疑惑,抬头看去,有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来,这人虽着男装,但看得出是个妇人。
古朴的书阁之中忽然弥漫开来浓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但此时正值同僚陆续回家的时候,她或许是趁乱进来的。
姜淮玉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笔,细细看她的脸,感觉似曾相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正是宋须芳的母亲,长远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既是长辈,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辈见过徐夫人,不知夫人来秘书省有何事?只是此处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辈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绕过书案出来,徐姒然却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斜乜着眼从头到脚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实在是有些无礼,令人生厌,但姜淮玉还是淡淡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出去:“夫人请这边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时书宬中除了她二人,再无别人,只有远处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
“淮玉啊,”她开口道,“许久不见,怎的却没了礼数呢?我与你母亲也是有些总角之谊的,见了面,你也不问问我的安,这就要赶我出去了?”
“淮玉见过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礼,道,“夫人应该也知道,按规制,您不可在此处,淮玉还是送您出去。”
“不着急。”徐姒然却是漫不经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闲聊天儿似的问道,“在秘书省都是忙这些吗?”
她这一看不打紧,却看见卷轴上系着的木牌上“御史台”三个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合着这两人是把他们宋家耍着玩呢。
姜淮玉刚想说话,却见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签牌,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哎呀。”
满盛浓墨的砚台一洒,黑了半侧卷轴。
*
方京墨和李漩下楼回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见一人匆匆离去,那人眼底猩红,哭地梨花带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泼洒了大片黑墨,连他耳朵、半边脸上也都是墨点。
“发生什么事了?”李漩纳罕。
方京墨心里一惊,顾不得那人,忙跑进书宬去看姜淮玉。只见她呆怔站在书案后,两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案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案上那副展开的卷轴上泼洒了不少墨汁。
“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方京墨问道。
闻言,姜淮玉回过神来,把先前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
从徐姒然进门来,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她的丑言定是与她有关。
姜淮玉原不想与她对峙,只想请她出去,奈何她却“不小心”洒了墨汁在这幅卷轴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修了一个多月的,饶是她再有涵养,此刻也消散殆尽,只余一腔愤懑。
于是,她摸到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举虽市井,但却是她求仁得仁,应得的。
徐姒然仗着自己是长辈,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泼得也可说是无心之失,原以为姜淮玉会乖乖受着,忍气吞声,没想到她想都没想操起砚台就往自己身上泼来,气得她顿时七窍生烟。但毕竟她本就是偷偷混进来的,不敢高声与她争执,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怄成这样,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方京墨走到书案前,细细检查一番,好在这墨汁看上去泼洒得多,但大多在边上后隔水的空白处,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几行字,还可以修复。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还在颤抖,便道:“可以修复的,接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这几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担心了。”
“不用。”
姜淮玉沉了沉胸口的怒气,抓起卷轴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方京墨追在后头喊道。
“御、史、台!”
*
从秘书省正门出来,街巷斜对面就是御史台。姜淮玉却从未进去过。
此时金乌西坠,夕晖倾洒在干净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车马人流都在往外走,离开皇城回家,只有姜淮玉逆流往御史台进去。
她没有心思观赏这她从未来过之署,只一心想要找到裴睿,只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经下值回家了。
站在御史台正厅,她张望片刻,正想找个人问路,却见裴睿一身肃穆官服往外走来,沿途经过的官员一一与他揖礼作别。
“你怎么来了?”裴睿走至近前,嘴角压不住那一丝心生的笑意。
姜淮玉虽然很气愤,但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便问道:“你的中丞阁在何处?”
裴睿只以为她想与他说些私密的话,便带她进了自己平日办公之处。
这里一如他的书房,没有奢华繁复,只有无尽的卷宗书籍,和浸入木制骨髓的沉香,清逸静远。
姜淮玉将手中卷轴“啪”一声搁在书案上,展开来给裴睿看。
那一片黑墨触目惊心,裴睿一眼就看到了,心生疑惑,皱眉看向姜淮玉。
憋了这许久,姜淮玉此时才终于将心中怒气都发泄了出来,她指着裴睿,愤愤不平:“都是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让人生了嫌隙,她对付不了你,却把矛头都指向了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让人这么诋毁,这么糟践吗?”
裴睿一瞬了然,看着姜淮玉脸上滑落的两行清泪,想伸手拂去,却被她挡开了手。
“你别妄想就这么轻而易举搪塞过去,这卷轴我本已经快修复好了,被长远伯府的大夫人这么一泼,修不好了,还给你,你自己去修!还有,市井流传我的谣言,你也……算了,这事你也办不到。”
“好,”裴睿安慰道,“都依你,我自己修,我也会为你正名。”
“不用正名了,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你只需去长远伯府找他们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事别再牵扯到我就行了。”姜淮玉撇过脸去,仍旧堵着气。
裴睿沉吟片刻,说道:“这卷轴泼墨之事,我原可以参他长远伯府一本,只是这样就会波及你的官声,也会连累整个秘书省,因你负有保管之责,秘书省有阻拦之责。但你放心,这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此事。明日我会往长远伯府走一趟。”
他这话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姜淮玉正在气头上,只顾着生气,竟未思考周全。
“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想出气,喏,给你打几拳。”裴睿伸出手臂递到她面前。
姜淮玉不禁皱起眉,抬起手,却忽而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