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睿见她好容易消了些气,心内这才舒展,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家?”
“就不麻烦裴中丞了,我自己有马车。”
既然话已经与他说明了,他也答应会去处理这事,姜淮玉也不想再与他多待,也不与他告辞就一甩袖袍走了。
原本她气冲冲过来时,心内还设想会与裴睿争执不下,可惜才说了三两句话,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怎么说他也是好言相对,像是哄着她。
他那么说话,真是让人无法再与他争吵下去。离了御史台,上了国公府等在秘书省外头的马车,姜淮玉心中总还是觉得像是憋着一股气,久久难散。
回到国公府,她先是回听雪斋沐浴,洗去一身阴晦。可还是郁郁吃不下饭,便独自去牡丹园散步。
这处牡丹园当初是母亲为父亲开辟的,种了许多种牡丹,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母亲依旧请花匠精心伺候着,只是她心中恨他,再未踏足过。
姜淮玉也很少过来,今日一来,却见满园牡丹盛放。
暮色中,牡丹花影憧憧,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喧嚣。
姜淮玉想起去世已久,此时连面目都已模糊记不清的父亲,忽然心中便有些难过。
没曾想,本欲来此处散心,在清风中才散了怒火,却又起了哀伤,终还是怏怏难乐。
夜色慢慢落下,却有门前小厮过来传话,煜王府的蒙面侍卫容峰前来,说是有要紧事想请她往煜王府一叙,人正在府门外候着。
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见过萧宸衍了,正巧昨日遇到的难题,今日去见了面说不定便能化解了。
第70章
裴睿拿着那幅被泼了墨的卷轴回到逸风院,在书房案上展开,除了那些墨迹之外,与当初他交给姜淮玉时的残卷相比,几乎已经复原如初。
没想到她如此细心,手艺也如此精湛。
怀竹将灯烛点亮,取来各式工具,站在一旁看着,正要问那墨迹是怎么回事,就听裴睿把怀雁喊进来。
“先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怀雁也才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喝口茶水就听到裴睿叫自己,他便进了书房,禀道:“花了些时日,已经追溯到谣言源头了,是城南保宁坊的几个妇人,收了些钱财往城中各处散布谣言。我吓唬了她们几句,她们胆小,不打自招,已经供出了是长远伯府的两个嬷嬷给的钱,教了她们说辞。”
“她们如何知道是长远伯府的?”
怀雁答:“她们收了这许多钱,造谣的又是贵人,多少还是有些发怵,便跟着那两人,一路跟到了长远伯府,看到她们进了门。”
“属下正要来问主君,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们?”
“她们不过是人手中刀剑,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裴睿看向那盏跳动的烛火,明亮的火光映在他深沉如渊的眼底,衬出一丝在他眼中极少见得到的狠戾。
单是泼墨这件事,碍着姜淮玉保管之责、秘书省阻拦之责,他或许难以置徐姒然于死地,但散布谣言,诽谤朝廷命官,却是实打实可以治她的罪。
“造谣损害朝廷命官清誉,扰乱京城秩序,”裴睿沉声道,“你拿我手书,即刻去县衙,请刘县令趁夜将那几个妇人捉拿归案,录下口供,以防长远伯府从中斡旋。”
“他为官清正,自会秉公处理,但此案涉及勋贵,他应当会上报京兆府,只要他如实写下案文,接下来就……”
裴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让他们将那两个嬷嬷的画像画下来,有可能其中一个是乔装打扮的。”
“主君的意思是徐姒然本人吗?”
裴睿未置可否,怀雁收下手书,领命速去。
*
自花朝节那夜以来,萧宸衍已经很久没有见姜淮玉了。
感觉是很久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宸衍度日如年,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都不见,整日在寝殿里喝酒,过得浑浑噩噩。
今日,他喝完一坛酒,朝外头喊道:“拿酒来!”却迟迟没有人答应。
他跌跌撞撞去打开寝殿门,正想朝侍卫发火,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正纳罕间,却见一人分花拂柳而来,一眼惊鸿。
萧宸衍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发现那人正是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那个人,他忙一退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姜淮玉才走到寝殿前,被吓了一跳,愣了须臾,朝后看向容峰。
早先容峰去国公府找她,说是萧宸衍因为什么事伤神,成日在寝殿喝酒,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请她来帮忙劝说。
容峰从树后绕出来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把把她往前推了几步,然后消失不见了。
姜淮玉站在寝殿门前,敲了敲门,试探开口道:“衍哥哥,方才经过杏花楼,闻到饭菜香,忽然就饿了,便带来想同你一起吃。”
萧宸衍靠在门后,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叫自己“衍哥哥”,心中如虫蚁啃噬。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姜淮玉又道:“你不是喜欢他们家的樱桃饆饠吗,我也买了,我在那等他们现做的,新鲜的很,你开开门咱们一块儿吃吧?”
一听这话,萧宸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被姜淮玉听到了。
她忙笑问道:“你笑什么?好吧,确是我喜欢的,可你每次不也吃的很开心吗。快开门,不然饭菜都凉了,你就得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了。”
萧宸衍半醉着,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如春风入耳,他自是全然不想僵持,只片刻,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姜淮玉一见那条门缝生怕他又把门关上了,忙伸手进去,她尝试着把门推开,竟毫无阻力。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寝殿,萧宸衍站在门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姜淮玉看向他,此时的萧宸衍半醉半醒,神情迷离,愣愣地看着她,全然不似平日里他潇洒淡然又带些邪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傻呆呆的。
姜淮玉实在是看不得他那半露的胸膛,便伸手想替他整整衣襟,没成想刚碰到他衣襟,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抓住了。
萧宸衍低着头看着她,将她的手紧紧攥着压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姜淮玉局促不堪,奈何他气力太大却是拽不回自己的手。
“萧宸衍你放手。”
姜淮玉低声呵斥,萧宸衍只是愕然片刻,却仍旧没有放开手,他不仅没有放手,竟反手将她锁进了怀里。
这一下真的将她吓到了,焦躁不安直想离开,萧宸衍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姜淮玉动弹不得,却觉得脖颈间他濡湿的一呼一吸慢慢急促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厉声斥道:“萧宸衍,你快松手。”
而萧宸衍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不为所动,仍旧紧紧拥着她,好半晌才开口,低声道:“淮玉,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嫁给我,好不好?”
姜淮玉一怔,心中不免慌乱,他现在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吐真言?
但她也不敢为了逃脱他的束缚而趁他酒醉便随口答应他。
“不好,不行。”她几近央求道:“你快放开我吧。”
萧宸衍歪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不高兴了,双臂紧紧箍着她玉软纤瘦的身躯,不放手,也不再说话。
姜淮玉心想着当下权宜之计是先让他松手,便只好道:“这么大的事,你至少让我想一想吧。”
他醉成这样,只怕脑子也不清醒,该如何与一个醉成这样的人商谈?可还未等她想出别的什么话来,就只觉身上一松,萧宸衍已经松了手,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些湿润。
这之后,萧宸衍倒是不再胡来,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与她一起吃了晚饭,全程安安静静地,桌上有什么他便吃什么,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来时容峰只说了他是因为什么事伤神,却未具体透露,她初时只以为是因为皇宫里的什么事什么人,现在才知道,他竟是因为自己而伤神。
她竟不知,萧宸衍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一个人,却会说出这么令人动容的话。
想起他方才所说之话,姜淮玉心中还有些震惊,偷偷抬眸看他,只见他微垂着眼,烛光中,长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轻轻一动,一双平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朦胧带着湿意,略显呆滞,却很是听话的乖巧样。
两人静静吃饭,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于姜淮玉来说,她此刻心还很乱,不知要说什么,于萧宸衍来说,他或许脑子里一团浆糊早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吃过饭,姜淮玉开了门去请人进来服侍萧宸衍歇息,才发现他府中连个女婢都没有,只有不知何时回来在门外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
正踌躇间,容峰出现在眼前,问道:“姜娘子可是要回去了?”
姜淮玉担忧地朝后一看,容峰知道她的意思,朝门口的侍卫一示意,侍卫便进了寝殿去。
“殿下这些日子都这般,但到了时辰还是会去睡觉,还请娘子放心,。我送娘子回国公府。”
沉沉夜幕中,容峰驾马车送姜淮玉回国公府,萧宸衍有皇帝敕许的夜行权,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街道上肃杀安静,唯有经过的各坊内依稀传来笙歌喧嚣。一如姜淮玉此刻的心情,纷乱杂芜,理不清头绪。
从煜王府回来后,姜淮玉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她小时候与萧宸衍在皇宫一处玩的时候,便知道他与他的养母贤妃关系冷淡,两人之间从无母子温情,而他生母身份低微,死了之后更是连提都不准他提,贤妃膝下无子,皇帝允准她将他养在身边,他需得唤她作母妃。可她日日只是让嬷嬷奶娘带着他,甚至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其实贤妃也不是全然不同他说话,但凡是他做的事没让她满意,她便会劈头盖脸地训斥,完全不顾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想的,或许,她觉得他年纪小不会记得。
萧宸衍虽生在帝王家身份尊贵,细想来身边却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亲人。
自从她与裴睿和离之后,萧宸衍便忽然就进入了她的生活里,他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带她去祭拜他生母,来秘书省接她,又总是送些摆件玩意儿给她。
初时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两人之间还是儿时的情谊,近日才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醉酒的他说出了那话,她便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临离开煜王府时,萧宸衍让她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复他,无论多久,他都会等她。
虽然他一直都半醉着,连眼睛都睁不开,明日醒来或许并不一定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可她心里却十分不安。
不安的是,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给了她一瞬的温暖,那是她许久不曾感受到的。
-同样的夜色中,煜王府寝殿高耸的屋顶上,一人墨发黑衣坐在风中。
萧宸衍在此处坐了很久,目送姜淮玉离开王府,坐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至再看不见。
暗夜中,他眼神锐利而冰寒,全然没有一点醉意,也没有一丝迷离。那双露在黑色袖袍外的惨白的手在黑暗的夜里有些突兀。
他卑微祈求她的爱,却仍旧不敢孤注一掷,只能假借醉酒之名,若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只好推给酒后胡言了。
他憧憬却又害怕,两手交握,用力地揉搓皮肉,好让自己不再如此紧张。
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在这孤寂的夜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浅浅说明一下(架空背景私设):女主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女主娘亲恩赏封为县主,虽姓萧,却不是皇姓,同姓不同宗。
第71章
夜色浓黑,姜淮玉一个人走在卫国公府的花园里,夜风轻柔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扫过她紧闭的唇角。
往事一幕幕掠过。
初与裴睿和离之时,她曾心如止水,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就赖在国公府,什么也不再去想,只要饿不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