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弄坏了你们的,自是会赔给你家娘子,谁家还差那些个银子。”
怀竹听出青梅话中有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碎片包好转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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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在秘书省,姜淮玉午后无事时都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
书宬里另外几个人闲来无事便倚窗聊起来,姜淮玉一面干活一面听着他们商量下个月南下收集书籍扩充秘书省藏书的事。
李漩皱着眉,问道:“何丞想好了让谁去吗?”
“我已经同何丞说过我去不了,”沈辕满不在意,解释道,“家中老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我得留在长安照顾。”
李漩仰天,自言自语:“我倒是挺想去江南游玩一趟的。”
“你还想玩呢,”沈辕嗤道,“何丞说朝廷这次拨了不少购书款,想要咱们多寻些前朝典藏、孤本、善本以充国藏,你想啊,当年永嘉南渡的这群士族,辛辛苦苦携家带口南下避乱,带去的中原典籍视若珍宝,可惜他们还有后人几百年的沉淀,却一朝毁于战乱,现在能保存下来的士族旧藏、劫余之本,肯定是分散各处,难以寻得。
你看这些年朝廷敕命当地官署搜仿了这么多次,他们送上来多少?这次去,你运气好能找到几个大方的给你誊抄些副本带回来便是不错了,要不然就是拿些新近的书籍、赝品之类的搪塞。所以,你做好准备天天求人、监督人抄书的准备吧。”
“那方兄你去不去?”李漩转而问道。
方京墨背靠着窗框,看了正埋头干活的姜淮玉一眼,才缓缓开口,正儿八经地,似乎是对她说的:“此番出行,预计前往江南道、淮南道,扬、润、苏、湖、杭诸州,需悉心搜访,使文脉归朝。路途遥远,事务繁多,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半载,我……”
“淮玉,你去吗?”
方京墨终究是鼓起勇气直言问了。
昨夜发生的事一直让姜淮玉有些心烦,听闻他们要离开京城,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忽然心里有些悸动。
她反问方京墨:“表哥你也去吗?”
方京墨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想去,忙答道:“去。”
如果有表哥一同去,想来母亲应该会放心些,姜淮玉心中悄悄思量着。
却听方京墨又踌躇:“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总有些地方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如何?”姜淮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表妹见多识广,一道去还能帮忙鉴定真迹伪书。”方京墨忙改口,心下暗喜。
李漩当即便也定下了:“那我也去吧,三个人好有个伴。”
“那便拟一下这次要去的人员名单,明日交给何丞,”方京墨道,“楷书手、装潢匠、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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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后,姜淮玉收拾好书案上的东西便直接回了国公府。
秘书省半温半凉的粗茶淡饭吃久了,每每回到家看着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着实是令人心情愉快。
姜淮玉刚坐下来正要吃饭,就见青梅雪柳二人从外头进来,面有愠色。
方才她听婢女说她们俩上午便出门了,还心想着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子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青梅忙上前来伺候。
雪柳则去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喘着气骂道:“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谁在外头造谣,竟然说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喜事了,还说,还说……”
青梅赶紧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还说了什么?”姜淮玉夹了块葱醋鸡,漫不经心地问道。
雪柳实在是气愤,顾不得青梅阻拦,只管一气说出口:“他们都说,卫国公府家的姜娘子,这才被婆家弃了多久,就又找到下家了,定是有些过人的本事的,话里话外都是说娘子不守妇道。”
“娘子你别听雪柳她瞎说,”青梅忙走过去将雪柳挡在身后,道,“都是些不知情的坊间路人之间传来传去的,难免有些人妄加评断,我看他们都是闲的。
且不说这是什么人在胡诌想往娘子身上泼脏水,就算是娘子现下真的要再嫁,也合乎常理,没什么好议论的。你与郎君是和离,又不是死了夫君要守丧,还要守什么妇道。”
话说出口,青梅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咒裴睿,忙往外“呸”了几声。
雪柳气的脸都红了,绕开青梅朝姜淮玉道:“对,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说谁是弃妇,原本便是我家娘子弃了他家裴世子好不好。”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不认识的外人罢了,他们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姜淮玉倒是不甚在意,只是……
她问道:“他们为何说我要成亲了?可说了要同谁成亲呢?”
“这也却是奇怪之处,”青梅答道,“我们也问了几个谈论此事的人,却无人知晓,我看只不过是谣传,过阵子自然便消散了,娘子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只是姜淮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第68章
煜王府。
今晨,萧宸衍正要进宫时,却有暗探来报,说是看见裴睿从卫国公府西侧后院翻墙而出,而那院墙所在之处最近的便是听雪斋。
萧宸衍一身玄色窄袖袍劲装,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问道:“他何时进去的?”
“属下不知。”
暗探预感到雷霆之怒,倏地跪下,从实招了,“昨、昨夜,属下兴许是睡着了少顷,故而没看见裴中丞何时进的国公府。”
“少顷?”萧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眼底如渊,嗓音低沉严厉:“杖二十。”
“谢殿下宽宥!”暗探重重叩首,退下去领罚。
萧宸衍玄袍的双袖被黑色皮革牢牢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顺着那深沉的黑色看去,一双病态般惨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低声一笑,额角青筋却在那阴冷的笑声中狰狞一现。
此时才几更天,裴睿断然是不可能刚进去就翻出来的,只怕是昨夜就潜入了国公府,而姜淮玉却让他待到了此时,在里面过了一夜?!
他们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萧宸衍只觉此时自己气息狂乱,直想要去找姜淮玉问个明白,可是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只要她永远怀不上那个人的孩子,总有一日他们之间会生间隙,她会心灰意冷,自己终是还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皇帝派出京城,在外近一年终于回到长安,满心欢喜要去卫国公府提亲,却听闻她已嫁人的消息。
从那以后,他每每想她便只能去文阳侯府外的槐树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看到裴睿在深夜进了她房间,他便心如刀割,那种痛只有化作身上流下的血才能缓解半分。
当那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他才能渐渐缓过神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跃下树,回到冰冷的王府。
思及此痛处,萧宸衍扯开左手束袖皮带,撩开衣袖,垂眸一看,瘢痕累累,他伸出右手抚上去,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疤痕,心如刀割。
他沉沉吁了口气。
她明明是恨极了他,为何还是留下了他?
个中缘由,他现在还难以琢磨清楚,须得找个人来问问。
他侧头道:“你去找个她身边近伺的婢女打探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墙角黑暗中传来容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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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四合,冥色入高楼。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整日公务,及至快入夜才疲惫地回到文阳侯府。
到了家他才忽然想起昨夜醉酒之事,此时想起竟恍如隔日,仿佛翻墙进国公府又翻墙而出之事已经遥远模糊的混似前尘。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只记得当时夜气将消,朝暾欲上,他心中闷闷的,却有那么一条极细小的裂缝,外有万丈光芒一寸一寸透了进来。
他难以看懂那是什么,却令他眼眶发热。
回到逸风院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最里面抽/出了一件卷轴。
那是他从秘书省拿回来的,是姜淮玉誊抄的书卷。
想他与她成婚三载,如今一室空荡,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她都带走了,想存一份她的笔墨,还要从以“销毁”的名义假公济私才得来这么一卷。
一室昏暗,他点亮一盏灯烛,在窗前榻上坐下,解开青色丝带,卷轴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随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摹,印在指腹下,明明没有一点痕迹,感觉却是割人。
“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
彼时他这么对她说,是借以拿走这卷书的托词,也是在借字嘲讽她这个人。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会生气。
忽闻脚步声。
裴睿抬眸看过去,怀竹走了进来,却是愁眉不展。
他很少见怀竹心情如此不好,因问道:“怎么了?”
“没完成郎君的交代。”怀竹垂头丧气,走到裴睿跟前,朝书案指了指。
裴睿这才看见了书案中间摆着的一堆钴蓝色碎陶片,那时姜淮玉的屋里很暗,他倒是没看清他打碎的是何物、是何色。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吗?不过是个陶器,买不到就粘拼起来去找人按着样子做一个赔给她就行。”
他昨夜酒醉,今日又处理了一堆公务,原本只想回来静下心来休息。
按他的性子,本不会管这些琐事,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好奇。他将这陆峙口中价值不菲的“姜金笔”的书卷小心卷好,系上丝带,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何物。
“拼起来倒不是难事。”怀竹探首从碎片中拿起一片,给裴睿看。
裴睿瞥了一眼,当即看到了那个“衍”字,心下一怔。忽而想起先前姜淮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
“真的要原样做一个吗?”
怀竹憋屈地点了点头,看向裴睿,征求他的意见。
裴睿想了想,当即丢下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沉声道:“去,买个别的陶器,要与这个全然不同的,买个别的什么颜色,越不同越好,要她一眼就能看出。”
裴睿虽面有愠色,却冷静吩咐道,“再让工匠在底下刻个‘睿’字,越大越好。”
“好!”怀竹一听,立马高兴了,拍手称赞。
裴睿又吩咐道:“以后,每三日往姜府送个物件,找些好看的摆件,都刻上我的名字,让她把她房里的架子都摆满了。”
“啊?”
怀竹一听这倏忽天降的差事立刻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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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旬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