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卿娘,你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好不好?”
谢卿雪受不了她这样。
自与丹娘相识,每一刻开心的日子都有丹娘相伴,几千个日夜,她本以为永无尽头,可转眼便要分离。
而这一去,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重逢之日……
她头一回不因身子抑制心绪起伏,拽住丹娘的衣袖,哭着恳请,可不可以不要走,再多等等,再给她些时间,她定能查到真相。
褚丹兄长之所以离家,正是因为与太傅父亲的争执。
褚丹本就责怪父亲气走了兄长,兄长走了多久,她就与左相怄了多久的气。
如今兄长客死他乡,她更是无法原谅。
在褚丹看来,若不是父亲,兄长根本不可能离京,更不可能在他乡意外身亡。
天下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她父亲为官是清正,是天下文官学子之楷模,可也正因如此,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为左相之子,对于那些人来说,报复兄长,便是报复父亲。
京城中有南衙十六卫守着,皇城附近更是有禁军日夜巡逻,他们从未体会过朝不保夕、枕戈达旦的日子。
可京畿乃至雍州之外不同,要知道,连大乾的太子都连年在外征战,天下说是太平,大乱不曾有,小乱却是不断。
父亲官位再高也是文官,家仆会的只是些拳脚上简单的功夫,真遇上悍匪,如何能抵挡。
加上兄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只身背着行囊,身边只一个贴身的小厮。
父亲分明可以将人捉回,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怨父亲,日夜害怕兄长一人在外会遭遇不测。
却从未想过,兄长会就这样死于非命。
这些,谢卿雪在丹娘身边,都一一陪她经历。
到了如今,她不知多后悔当初碍着是左相家事,没有出手干预。
现在万事皆休,说什么都太晚了。
她不想丹娘走,竭力从悲痛中拨出一分清明,妄图劝说丹娘回心转意。
她拉着丹娘的衣袖,尽力让声线平稳些:
丹娘,云州太远了,世家大族水深,功绩不代表所有,你与未婚郎君素未谋面,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冒然成婚,如何能过得好日子。
且云州山高路远,就算去信最快一月方能抵达,万一有什么事,京城也鞭长莫及,这一去,相当于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就算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也容些日子细细打探,起码了解得多些,莫盲婚哑嫁。
……不要就这样,在气头上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女子依附男子的世道,婚姻之事,本就再慎重都不为过。
她想她过得好,想她,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盼着她的丹娘,能得世间最美好真挚的感情。
盼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说得再多再恳切,褚丹还是走了。
她说,卿娘你不懂,说她现在,唯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那日过后,谢卿雪病了一场。
那场病极为凶险,浑浑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强好些。
醒来后,她求父母兄长,莫告诉李骜,他如今身在前线,日后回京也是事务繁多,她既然已经好了,就莫让他再因此事忧心。
她亦怕李骜追责丹娘,甚至因此迁怒左相。
她想护着丹娘,让丹娘得偿所愿。
且当时的局势,左相实在太过重要,几乎是李骜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她不忍李骜为她与太傅离心。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恨,也渐渐淡了。
她不曾收到过丹娘的信件,却也道听途说,知晓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载,劫后余生,她是真的,想与她再见一面。
想亲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过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为当年之事,画上一个和解的句号。
……未来难料,谁又能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
她此生亲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这儿,不由轻舒口气,回身,有些困倦地将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却触到了温热的肌肤,顿时眼眸微睁,将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声,“李骜?”
“你何时进来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么和采花贼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满地搂皇后的腰,低头抿她的耳郭,低磁的声线震得谢卿雪半边脸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忆过往,心中念着旁人时。”
谢卿雪:……
推他,“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进来内殿便也罢了,还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钻进被衾里。
她就不信,他从外头进来时,就穿着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着卧榻静养,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李骜手不松,还抱得更紧,下颌蹭她的发。
“卿卿莫忧心,那褚丹已从云州启程。卿卿寿辰之时,定能赶到。”
谢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问及时此事时说她定能达成所愿,这不,后文来了。
谢卿雪哼声:“若我现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让人递信,便是留给了丹娘选择的机会,若当真不想回京,她亦不会逼着。
一切以丹娘的意愿为重,若过得好,就算不相见,两厢安好亦是圆满。
李骜如何不明白,听这话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识好歹。”
谢卿雪往他腰间掐了一把。
李骜分明连肌肉都没颤一下,却嘶了一声,“卿卿,疼。”
“好好说话。”
李骜:“朕派去的人,只是将卿卿的惦念如实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随回京了。”
“那丹娘……”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问丹娘过得如何,可想到当年别离的情形,忽然觉着,旁人眼中的好,当真是丹娘心中觉着的好吗?
她当年一腔情愿为丹娘好,说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好与不好,她该亲口问丹娘。
李骜却见不得她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纠结。
直言:“那褚丹这些年为云州大族宗妇,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卿雪微怔:“原来,她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渊、子容、子琤,可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的丹娘,依旧是旧时闺中的模样。
她不曾见过她为人妇 ,更想象不出她为人母的模样。
想必对于丹娘来说,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为大乾皇后,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听过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却定是知晓她的。
而她沉睡十载,这般久远的岁月,也不知,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闺中情谊,对她有些许挂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骜见她还在想,轻咬她一口,“卿卿。”
谢卿雪躲没躲及,气气抬眸,极美的眸中燃着清冷的愠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边眉眼,揪着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轻轻一下,连印记都十分不明显,谢卿雪却是用了真劲道,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李骜一点儿不见生恼,反而笑出了声,气息洒在她耳郭,谢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下。
大掌的力道几乎将她揉进身体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还要将有牙印那处故意凑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谢卿雪不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