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所有的画像皆是父皇亲手所绘,按理来说父皇发现之后定然震怒,却偏偏没有。
那幅画像至今还悬在子琤的狌吾殿内。
也正因这幅画像,当年的他才知晓,子容的模样与母后是多么相似。
连他都因此对二弟多上几分爱护之心,故而实是不知,这些年,父皇如何忍心。
思及父皇叮嘱,李胤神色不变:“今日御医诊脉,道母后的风寒已好转许多,只是母后身子弱,需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如初。”
李墉这才松口气,“多谢皇兄告知。”
李胤唤他相伴而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李墉应下,神情却微敛,脚下始终落后李胤半步。
帝王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放在皇后身上,朝政琐事基本压在太子肩头,李胤虽游刃有余,却也无半分空暇。
说起来,除却李墉回京那日,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二人这般独处。
太子每日再忙,向母后请安的时辰都会单独留出,如今也是母后歇息,才能得出空来。
身为兄长,不免询问胞弟近况,李墉一一应着,态度之恭敬不亚于面见父皇。
至岔路口,李胤顿住脚步。
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神色认真,“子容,从前母后有恙,父皇全心扑在母后身上,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做得不够,才让子容活得处处小心。”
“如今母后醒来,一切向好,子容原谅为兄从前的疏忽,相信为兄,可好?”
“近日朝中流言子容不必放在心上,不消数日定无人再敢议论,切莫因此不安芥蒂。”
就算有意长谈安抚,可朝事催人,李胤也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几句,便匆匆离去。
留李墉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太子离开,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在他眸中渐行渐远,直至转角,再看不见。
兄长掌心的温度,仿佛仍留在心间。
这些年,真如皇兄所说,他做得不够吗?
不是的。
皇兄身为太子,首要的是朝堂之事,大乾的储君不好当,父皇对于储君要求之严苛常人难以想象,他相信,这世上,除却当年的父皇,再没有人能做得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是大乾最完美的太子,可就算政务如山,他依旧在竭尽全力做一个负责任的兄长,竭尽全力地多顾着他们,护着他们。
只是朝事繁多,难免分身乏术。
可人生来,世上之事本就是要靠自己面对,路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又岂能事事指望皇兄?
是他自己,叫兄长忧心。
一旁候着的阿潺见太子离开,上前:“流言之事太子殿下道他去处理,那我们……”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登闻鼓之事是二皇子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将马政之祸摆在明面上,砸太子的招牌。
口口相传里,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富贵闲王,如今皇后醒来,作为皇后最宠爱的皇子,他终于展露野心,想为那个位置搏上一搏。
朝中因此暗流涌动。
世上谁人无私心,稳固的朝局对应的是稳固的官职,有才有能之士太多,可官职只有那么些,若不另辟蹊径,有野心却多年不得之人,如何能达成夙愿?
太子是厉害,可正因太厉害,反而显不出他们的厉害,就像如今的陛下,怎么折腾他们都跳不出帝王的谋算。
二皇子就不一样了,心肠没那么硬,没那么杀伐果决,自然好掌控些。
……但,明面上诸人以为的,便是事实吗?
李墉神色微冷,温尔的眉目如笼晨曦薄雾,“依计划行事,那些散播谣言浑水摸鱼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兄处理的是大局,要的是流言平息,他要的,是那些人咽下自己亲手种的苦果。
再温和之人都有逆鳞。
流言他本不在意,可这些人,竟让母后病中还要为他们兄弟忧心,便该受到惩治。
李墉指梢蜷起,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母后苍白虚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流言浩浩,兹事体大,以母后之能,传到耳中是早晚之事。
莫说他们兄弟,怕是父皇,都无法阻止。
清濯如玉的容颜拢起忧绪。
道明日方可请安,可他此刻,便已度日如年。
。
翌日。
晨起阳光正好,乾元殿中,皇后将用过早膳。
“……市井传言,子容觊觎太子之位?”
谢卿雪悠悠饮一口清茶,抬眸,微挑眉稍。
第39章 金针
虽在病中, 可如此视线,依旧让人不敢轻忽,心生紧张。
“回殿下,正是。”
鸢娘神色冷极, 显然是动了真怒, “子虚乌有之事能传得沸沸扬扬, 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连宫中都屡屡私下议论。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 臣……”
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谢卿雪不由失笑,止住她的话音:“鸢娘。”
搁下茶盏, 略有些苍白的笑意里,是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
“多大点事, 也值当这般如临大敌。”
鸢娘怔然, 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她一腔怒意倏然成了空,还有几分做错般的无措。
谢卿雪低咳两声,润在金晖里的发丝妆点侧颊,轮廓透着惊心动魄、圣洁而冷清的美,连长长睫羽落下的阴翳都更胜惊鸿。
倚在榻上, 眉眼含笑:“鸢娘, 莫因涉及子渊子容,便将此事想得多么严重。”
鸢娘怔然。
脑海中如拨云见月。
她追随殿下多年,当年朝堂上每日寻常之事都生死攸关, 可有殿下在身后,每一桩都能理清思路,寻到破解之法。
于是再艰难危险, 她都觉得踏实。
为何如今只是些许流言,她便……
“吾瞧你呀,是替吾操着母亲的心,关心则乱。”
“这么点事,交给子渊子容便好,鸢娘只管管好宫中。”
鸢娘不禁惭愧,“是。今日是臣大惊小怪,惊扰殿下了。”
还让殿下于病中这般开解她。
谢卿雪招她近前来,握她的手,“也只有鸢娘这般设身处地地替吾着想,这宫内宫外,吾才能少操些心。鸢娘莫妄自菲薄。”
鸢娘笑了,“也是因有殿下在鸢娘身后。”
谢卿雪失笑,揉揉她的发。
“对了,云州那边可有消息?”
身在云州的,也只有左相之女褚丹了。
褚丹是皇后自幼相识的闺中好友,远嫁云州后便与京中断了联络,距今已十多年。
刚要筹备寿辰之时,谢卿雪便让鸢娘往云州发了信笺。
鸢娘抿了下唇,“送信之人已至云州将信送到府上褚娘子手中,可等了许久,也……”
也不曾得到回音。
谢卿雪默然,几息后,颔首,“吾知晓了。”
说到丹娘,便不由想起当年之事。
新旧交替兵荒马乱之际,有太多妻离子散,可如左相这般失子离女的朝中高官,也是少数。
她现在依旧记得,闺中时,丹娘明媚爽朗,哪怕有严苛古板的左相父亲,也总能在兄长的帮助下往谢府来寻她。
她天性乐观,大大咧咧的仿佛一切事都不是事儿,偏又总能细心照顾到她所有感受。
于是和丹娘在一起时,她可以抛却病痛的烦恼,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长远未来的人,无所顾忌地享受世间美好。
直到丹娘失去了兄长。
那时先帝身子已然不大好,李骜几乎接手了朝中所有事务,可内忧外患,还得时不时带兵出征。
他离京,诸般事务只能谢卿雪统管,与当时的家国大事相比,左相之子丧命,不过是诸多事务当中甚为普通的一桩。
在波涛暗涌的朝堂中,掀起的风浪实在太不显眼。
可对于当时的谢卿雪,看着失魂落魄求到她面前的丹娘,与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太傅,无异于切肤之痛。
这是竭尽所能也无法挽回的离散。
而丹娘就算那般,也还在心疼她。
临走前,握着她的手,泪湿了眼眶,破碎的眸光中满含担忧。
哽咽着:“卿娘,云州路远,我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兄长之死,我永远无法原谅父亲,也无法再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生来体弱,又成了皇家妇,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日夜操劳,如何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