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才没本事便也罢了,连最起码的担当都没有!
小事还好,认错比谁都快,一旦遇到大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当年赐婚之事,陛下曾经问询,他心里那么不愿,倒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哦,也是有的。
只不过,是对着她曾经的那个好儿媳。
“起来!”
大长公主一抽手,广袖在阳光下高高扬起。
手直直指着皇宫方向:“你今日要是有种,便此刻进宫,跪在陛下面前,将所思所想一一道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佩服我的儿子不是囊种!”
“不然,便好生呆着,乖乖听从,莫生怨怼!”
第31章 容辰
她虽性子硬些, 可哪一桩事没有给他选择,没的选是一回事,可有了选择,却因怯懦口是心非, 是另一回事!
李宸浑身发颤, 光是想想这般场景, 都止不住地腿软。
但他看着眼中含泪,面色涨红的母亲,拒绝之言说不出口。
他所犯之罪已经连累了母亲, 又怎么忍心让母亲失望。
很小的时候,他就从母亲失望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为不了母亲期盼他成为的孩子, 更成为不了母亲的骄傲,后来证明, 也果真是。
他拖累了母亲一辈子, 今日,不能再让母亲失望了。
膝行两步,深深叩首,哽咽道:“好,儿子去。”
这一日, 打小儿金尊玉贵的宸郡公是哭着回的自个儿院子, 收拾好了往日所有喜爱之物,给贴身小厮一一交代好,还将外宅的钥匙与遗书一同放置妥帖, 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与母亲辞别。
从来不知关心为何物的宸郡公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说得母子两个人抱头痛哭, 大长公主万分感动,心道,她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依依不舍亲自送他出府,看着车驾往皇宫而去。
不禁感慨万千。
她从来知道,她的孩子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心眼儿却不坏,更有几分死脑筋儿的诚与真,从前,是她不曾教导好他。
今日能让孩子醒悟,也不枉这一遭了。
。
“殿下,宸郡公求见。”
乾元殿后殿,谢卿雪正查验各处女子典籍刊印发放的进度。
闻言眼都不抬,“撵去陛下那儿。”
传话之人领命出去,可没一会儿,谢卿雪刚看完手头上的,又进来:“殿下,奴婢怎么说宸郡公都不走,还说什么……他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个痛快,求您行行好,莫让陛下再将他送入禁狱。”
宫侍平日行走传话,耳濡目染下来知晓的可不少,现下却着实联系不起来前因后果。
先前那事不是都了了吗,殿下都金口玉言说罚过便罢,不再追究,难不成,是宸郡公又犯了什么新的罪前来自首?
谢卿雪抬头,眼神中难得有些迷茫。
看鸢娘一眼,看得鸢娘心慌了一瞬。
从来这宫中乃至宫外之事皆没有她不知道的,殿下问她总是能答上,可是这个,她是真不知道。
是她出了什么纰漏吗?
低头肃容回:“臣这便去查问清楚。”
“无事。”
谢卿雪失笑,安抚,“吾何曾怪你,你呀,也莫对自己要求太严。”
命宫侍:“使他去前殿偏殿候着,要跪也在那处跪,等陛下忙完再说。”
本不欲搭理,闹这么一出,倒让她有些兴趣了。
将内宫诸事处理妥当时,已过去了近一个半时辰,不禁长舒口气,抬手欲揉揉脖颈,却被某人抢了先。
不禁笑:“陛下何时来的?”
李骜手里的活不停,低声:“刚来。”
一旁的鸢娘眼中生了几分笑意,低头。
哪是刚来,分明已过了一炷香,就在旁静静看着,殿下太过投入,都没有察觉。
谢卿雪亦了解他,回头搂他,交换一吻。
“陛下说实话。”
李骜:“巳末。”
哦,那便是半个时辰前。
“李宸在偏殿,陛下可知?”
李骜嗯了一声。
谢卿雪笑意渐浓:“走,一块去瞧瞧。”
也就是初时惊讶,后转念一想,便知定与要李宸做的差事有关。
可若说是李宸不愿不惜以死相逼,又不太像,究竟如何,还得听听本人的说法。
乾元殿偏殿。
李宸心神一直紧绷,绷了两个时辰,到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见了他们来,就像见了救命稻草,膝行向前,涕泗横流地诉说整个心路历程,而后重重叩首,久久不起。
帝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无言。
李骜声线低沉威严:“是谁与你说,是朕要惩治你。”
“难道不是吗?”
李宸声泪俱下,哽咽不已,“我犯了那么大的罪,如何能被轻易放过?”
“而且,而且……”他抽着鼻子,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皇表兄你是知道的,我胸无点墨,无才无能,从没做过什么正经差事,那个什么盯着定州搜集消息,我哪里会啊。”
他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他虽然不着调,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几斤几两,办砸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更知道,皇表兄心里也是清楚的,况且,哪有犯错之人前脚闯祸,后脚便被委以重任的。
“郡公自然会。”
谢卿雪端坐微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的谬言,不正是郡公探查到的?”
李宸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咚得一声重重叩首,怕得喉头哽住,嘴唇紫颤,话都不会说了。
谢卿雪轻描淡写:“还有郡公前妻如今的郎婿,不正是郡公的功劳。”
“我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李宸不断叩首,力道之重,没两下便额头淌血,眼冒金星。
“好了。”谢卿雪敛容,没甚意趣地挪开目光。
祝苍忙上前拦住,“宸郡公这是何苦,陛下皇后给您谋个差事,怎么您反倒不信了呢。”
李宸头昏目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什么意思,不敢置信得抬头。
表情像是又要哭了:“皇表兄……”
“宸郡公是觉得,吾与陛下皆是出尔反尔之人?”谢卿雪淡声。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深知自己罪孽
深重,不可饶恕……”
“嗯?”李骜稍稍挑眉。
李宸一个激灵,愣愣地看向表兄表嫂。
表情就好像被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金馅饼砸中,从不敢置信,渐渐过渡成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他哇得一声,哭得比之前更猛了。
近而立的郎子哭得像是个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表兄不会想我死的,只要皇表兄不再罚我,我一定好好干,为皇表兄肝脑涂地!”
谢卿雪:……
她有时是真的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能发出这么……难以形容的声音的。
挪开视线,起身。
李骜跟上,牵住皇后的手。
待李宸哭完,擦干遮视线的眼泪,才发现自己面向的,早不知何时成了空空的坐榻。
茫然环顾,这殿内,竟是一个人也没了。
懵懵地往外走,还好出了殿门,祝苍大监还在,忙上去问:“大监……”
开口,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是应该问个什么的,是什么来着。
祝苍比手:“郡公回府便好,到时,自有人联络。”
李宸忙点头,还拉着人好好感谢了一番。
走在出宫的路上,李宸依旧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还能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阳,想到自己院中打理好的遗物,已经写好的遗书,又哭又笑。
慢慢,哭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多,待到公主府门口,已经全是笑了。
好像自此刻,自得知皇表兄有差事要他做的时候,他眼中的天地,便再不同。
从小到大,他惹祸不少,学问不明,不止旁人,他自己都早早认定自己成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