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他往日所结交的大多数友人,亦为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他们巴结他的身份,却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觉得他事事无成,只知蒙荫。
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怪他们,甚至乐意当冤大头跟在后头付银钱,因为他觉得,他们想得本就无错。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有差事了。
皇表兄都给了他差事,都觉得他能帮得上忙,他自己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他李宸,也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一日!
“郡公——!”
府中管家远远看见,一声高呼,将李宸吓了个一激灵,满腔抱负成了重重一抖。
只见管家哭丧着脸跑过来,号丧般:“郡公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瞧瞧吧,大长公主发现了您的遗书,正闹着要进宫呢!”
李宸一愣,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撒丫子就往府内跑。
完了完了,这下闹的,母亲要是真信了,他几年都没有好果子吃!
……
“殿下您是不知道,大长公主府里有多热闹。”
“原来宸郡公不止以为自个儿脑袋不保,还留了封遗书,结果被大长公主发现,宸郡公回去解释清楚来由,被大长公主追着满院子打。”
“去的人说,打眼儿瞧去,那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没一块好皮肉……”
鸢娘为皇后讲着,倒是将满屋子的宫侍皆惹笑了,谢卿雪瞥她们一眼,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摇首叹:“这个李宸……”
眼神递到李骜处,“你们李家,倒是惯出能人。”
李骜身子压过来,耳鬓厮磨,殿内宫侍最有眼力见,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磨着卿卿耳郭,“卿卿可还恼?”
谢卿雪觉得痒,侧脸:“恼什么?”
她何曾恼了。
李骜低声笑,喉结颤着,酥麻自他的唇传过来,谢卿雪不禁红了耳郭。
“别闹。”
一巴掌将他推远些,“明日子容便回来了,随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离子渊的东宫不远,方便他们兄弟往来,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是当年谢卿雪在时所定他们长大后的住处,一是离乾元殿与坤梧宫近些,二是盼着他们兄弟相互扶持,让往后的路更轻松些。
临近傍晚,地气渐起,风中有了凉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适的时候,谢卿雪心血来潮,与李骜一同携手漫步。
仪仗坠在后头跟着,难得能在宫中如此悠然。
他边走,边为她讲子容这些年的事,能讲的不多,却也足够拼凑起子容这些年的模样。
与十年前变了许多,又好像分毫未变。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样随了她。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满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时最喜爱的一类郎君,还曾因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闹到李骜跟前过,可实际上,子容甚至连那女娘姓甚名谁都不知。
三个孩子,子渊威重,子琤不驯,倒是子容最先让帝王体会了一回为儿女说亲的难处。
谢卿雪闷笑,脑海中已然隐约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当年,就算我是这般的身子,就因为容貌,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这般好样貌,性情亦无可挑剔,又为皇天贵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动才奇怪。”
李骜嗅觉敏锐:“当年,还有许多求亲者?”
谢卿雪只当闲聊,颔首:“对啊,父亲为谢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结亲,为子女铺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娶了她,既能与谢家攀上关系,又不用在内宅有诸多忌惮,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碍不到郎子寻欢作乐的肆意快活。
她还生得很好,当个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够赏心悦目。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谢卿雪笑:“父兄知道他们的意图,且本就打算将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来才知。”
那个时候,正是她身子反复最厉害的时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门关上去一遭,这些事,他们哪会说与她烦心。
也是后来与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说起。
李骜紧了紧握她的手:“看来,朕当年还是去晚了。”
竟让那许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语气严肃,竟然连朕都用上了,谢卿雪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心思。
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里晚了,我第一次知晓情爱之事,便是陛下。”
歪头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年纪小没开窍的时候,就算放这么个人在眼前,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骜脚步顿住,看她。
在谢卿雪回头时将她拉回来,扣住腰身。
谢卿雪撑住他的胸膛,余光看着后面,红了脸,“松开,这么多人呢。”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马,卿卿不想吗?”
谢卿雪看他的眼眸,许久,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声:“自然是想的。”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拉一下没拉动,下一刻,帝王一把将她抱起。
一开始还是抱孩子的姿势,在谢卿雪的挣扎下才变成横抱。
在帝王过于修长壮实的臂弯间,纤弱高挑的皇后显得很是娇小。
挣扎不动,说也不听,谢卿雪又不愿闹得更不雅,只能由着了。
勾着他的脖颈靠在宽阔的胸膛,不禁感叹,自己如今是愈发不拘礼法了。
都是纵他纵的。
若放从前,他要如此作为,她早便恼了,哪儿会由着他得寸进尺。
也隐约能猜到,他心里知道,她虽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他怕她累着。
到了容辰殿门口,他才将她放下来。
谢卿雪落地时踉跄一步,被李骜稳稳地扶住。
她抬头,看到他担忧的眼神,浅笑摇头,与他相携入内。
既要查看诸物奴仆,自有总管的内官率诸内侍相迎。
帝后一路走一路问,瞧的都是些新置办下的
物什,大多是谢卿雪拉着李骜亲自挑选,只有小部分无伤大雅之物,交给了内官置办。
这部分谢卿雪本可吩咐鸢娘,但子容身边之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必得借着由头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谢卿雪一一问询,内官答语严谨有物,态度积极却不显卑微,谢卿雪心下已经暗自点头。
直到瞧见墙角一幅画卷右下角有些皴皱。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只要走到此处,必会留意到。
谢卿雪顿住步伐,“这是怎么回事?”
内官瞧见,面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寻来,只此一幅,却被两个奴婢不当心损坏,臣已竭力修复,只是画纸珍贵,存放年月久远,难以复原。”
“至于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奴婢,臣已回禀长官,虽不适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计。”
谢卿雪上前,指梢抚上,了然:“原是云州祀藤纸。”
祀藤纸名贵,质地细腻光滑。书画之物宫中储存皆有讲究,最繁琐的便是这祀藤纸,虽精制纤薄上色栩栩如生,却极易生褶皱,是唯一一个不以卷轴存放之物。
看皴皱的痕迹,应是不留意当做寻常画卷卷了起来,幸而及时发现,才只皱了这么一处。
看修复后的状态,已是复原能做到的极致了。
说明这内官也着实有些本事,不仅差事办得好,还精通这些风雅俗物,与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谢卿雪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夸赞两句,便往下一处去了。
内官备受鼓舞,说起话来语调愈发抑扬顿挫,喋喋不休。
待从内出来,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她都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仿佛还有人在耳边聒噪。
不动声色侧首看了眼鸢娘。
鸢娘福身,无声领命下去。
上了辇车,谢卿雪靠在李骜肩头,“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李骜默不作声了一路,此刻皇后问起,才开口答:“才能有之,心性却劣。”
谢卿雪嗯了一声,莞尔,“陛下知我心。”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臣属。
见得多了,这些人的心思,自言谈举止等细枝末节,轻易便可看穿。
这名内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类。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办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过所有,最爱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点明自己在其中关键作用,踩他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