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那陈暨震惊。
“怎么不是,我定王叔还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哪个不是在他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谢卿雪推门的手顿住。
这番话,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说得出的。
“这……”事关重大,陈暨明显比李宸多了不少脑子,声音低下去,“这也不能说明就是陛下啊。”
“嗝,”李宸凑热闹般,学着压低声音,“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我都想好了,若是他们敢告御状,我就以此威胁皇表兄,让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负我!”
谢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听不下去,抬手推门。
屋内话未停:“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声,门大大敞开。
门外馆驿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打着哆嗦。
门内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陈暨身后,陈暨拽都拽不出来。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唤。
是帝王李骜。
他明显听到了最后一句,唇上血色尽褪,眸中竟抑制不住,显出浓浓的慌乱失魂。
可此刻无人看他,谢卿雪也不曾。
她一个手势,暗处的禁卫鱼贯而入,将屋内两人分开,摁在地上。
跨入门槛,来到李宸面前,声幽寒如冰刺:“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面无人色,快要哭了。
谢卿雪一脚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临下:“不说?”
李宸痛呼一声,大喘着气涕泪齐下,潜力爆发,语速极快地道明前因后果。
“是我从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为定王效力,他酷爱打探这些辛密我们时常通信他就告知我从定王府探得的消息,我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没有一句虚言求您放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句,拉长调子边嚎哭边说。
哭着哭着,觉着手没那么疼了,试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动立刻鸵鸟一样埋下头,不敢动了。
“定王吗?”
李宸发着抖补充一句:“我们往来信件全都在家里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全都拿来给你。”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颤颤巍巍抬头,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兀地,整个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声,叠声乞求禁卫大哥轻些。
将此事交给只听帝王号令的神武卫,谢卿雪转身离开。
可是转身一刹,眼前仿佛蒙了层冷冷的白光,来回地晃,让她有些望不清脚下。
跨出房门时险些绊倒,她被扶了一把,那只手未松开,她知道是他。
谢卿雪由他撑着自己,侧脸看他,想道陛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他的面色仿佛很白,谢卿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谢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宫。”
还未行至楼梯,她便再支撑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转,听觉、触觉皆虚幻混沌,将所有人的脚步声猛然放大,大得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是横是竖,只余头晕耳鸣。
李骜抱她上了马车,不断唤她的名字,谢卿雪尽力平稳急促凌乱的气息,在他怀中眉心紧蹙,偶尔会应一声。
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李宸满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个不着四六的软骨头,所说不一定对,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渊分明说他们皆在游学,已在归途……
可有些话,就算全然虚假,也足够锋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话语拆成一个个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小小的只知啼哭的子琤,只有在她怀中才显得乖巧些,会咧开嘴向她笑着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只余一个浑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时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战后,整夜整夜的噩梦。
太疼了,疼得……口中仿佛尝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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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是下章了呜呜呜呜
卿卿可聪明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底线之后,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ps:这章大肥更嘿嘿,感谢大家开文前和开文后的营养液~
第23章 放纵
稍缓过来些时, 半睁的眼帘里满是映入殿内的暮色金辉,她被抱得很紧,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已然很哑了。
她稍动了下, 他又忽然安静了。
谢卿雪抬眼, 看见帝王几乎赤红的眼眸, 面容毫无血色,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虚弱得只余气声。
竭力提起一丝笑:“没事的, 夫君莫怕。”
“我只是……”她顿下,缓口气,“只是不曾想到, 连这点情绪波动都,都已承受不住。”
若放以前, 那些乱世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怎么熬得过来呢。
李骜单手掌住她的下颌细颈,让她靠在他的颈窝,他低下头,侧脸抵在她发顶,喘息着, 胸口在发颤。
他用不成模样的声音安抚她, 小心翼翼问她能否让原先生进来,谢卿雪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嗯了声, 一滴泪顺着眼角没入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后来进来的太子。
可是谢卿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懂了。
她没有问鸢娘, 李骜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将身子快些养好。
她从来看得很开,若非如此,这样大夫笃定活不过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时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过晚膳,殿内刚收拾好便见鸢娘进来,步伐踌躇,神情有些……难以形容。
谢卿雪笑着打趣她。
前些日子监门卫的消息道安南世子接连几日在宫门口徘徊,今日早些时候,她特意安排鸢娘于无人时前往,想来定已见到。
鸢娘的脸一下红了,一边答殿下问,一边羞恼,“殿下,臣并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话,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谢卿雪意识到什么,笑渐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间?”
鸢娘答是。
谢卿雪合起案上簿册,“你出去,守好殿门,莫让旁人靠近。”
鸢娘心下一凛,忧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离开。
殿内一阵轻若无的脚步声,随着殿门合上,再无动静,便显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谢卿雪转过立屏,看见他隔帘立着。
碎玉帘的细碎光芒晕在他面上,依旧是经年沉淀的威严,只那双眼不同,切切望着她,不尽的小心翼翼。
双目对视一刹,谢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软下一角。
曾经何时有过这般。
轰轰烈烈地争吵,轰轰烈烈地爱恨,哪有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举了白旗的。
这几日,她想过当日意外听到之事。
联系父子二人事后的反应,已大致拼凑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应是不假,但缘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隐情。
他多了解她啊,他知晓,她一不愿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旧刀口上舔血,二不愿一家人经年分离不得相见。
后者已为定局,前者他不敢说,便瞒她哄她。
外出游学的,应只子容一人。
可他知不知道,比起这些,她更不愿的,是被欺瞒哄骗。
他不说的,她不计较是一回事,她全心全意信他,他却说谎,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分明已然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那些事。
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他自己不说,还故意让子渊隐瞒她。
什么子琤游学即将游学归来……可事实上,子琤非但不在归途,甚至正于定州海上日日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
她的子琤 ,才十一岁的子琤……
谢卿雪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李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册,如同少时面对先生考教般……不,过目不忘的帝王向来能将所有做到最好,面对先生,也从未有过低头的时候。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竟红了眼尾。
他此生最最珍视之人就在眼前,重愈生命,他却险些……
谢卿雪神色依旧微冷,仿佛没有察觉,抬步,一步步向他而去,抬手掀开玉帘,视线落下他怀中抱着的卷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