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她的身子劳烦了姑母,总不好事后没半点表示。
鸢娘了然,“好,臣这便去准备。”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就在达官贵族扎堆儿的太平坊东巷。
出宫门前,谢卿雪命人给李骜知会一声,若他午后结束得早,可同来大长公主府。
鸢娘看着殿下侧颜,心下想,说是“可”,其实到时若不来,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宫正南丹凤门,谢卿雪却没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绕了些道。
上职的时辰,坊巷并无多少人,偶有朗朗读书声从各府邸中传出。
鸢娘原以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众人随殿下步伐,停在了一处巷口。
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殿下娘家,谢府。
是殿下自幼长大,住了十几年的家。
鸢娘心中兀地,针扎一样地疼。
高墙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是回不去的过往。
殿下从前哪回来不是被府中笑语迎入,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可是现在,却只能独自立在府外,连上前都不曾。
鸢娘也想知晓为何,但恐怕除了谢侯与明夫人,无人知晓为何他们要对殿下避而不见。
认真论起这十年,陛下对谢府恩宠不减,与从前一样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谢侯之尊。
论亲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对他们也从未有过亲近之意,最多私下身为人婿,多有尊敬罢了。
分明看起来一切未变,又为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陛下不想让谢府的消息传入内宫,不想让殿下因此伤心,可父母兄长如此,殿下如何能不伤心?
谢卿雪没有看多久。
谈不上多伤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们如此。
一梦十载,所有人都多了许多她不知的隐秘,怪不得俗语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长公主笑语迎出来,怕皇后嫌府中杂乱,解释说今日她那孽子回来,混不吝地还带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闹些。
谢卿雪忙道无妨,“今日来只为拜谢姑母,莫打扰表弟。”
两人相携入内,公主府五进七重,玉砌雕栏,层台累榭,画栋连云,大长公主又是个勤快爱操持的,十年来着实变化不少,定要执着皇后的手请她一一观赏。
赏景赏物,不免提及持家之道,当母亲的,不知不觉话题便到了儿女身上,说起来都是叹息。
“老身自问少时待阿宸尽心尽力,早些年还盼着他功成名就,现下也死了心,惟愿家事顺遂,可如今这光景……”
说着摇摇头,一生好强的公主,享了一辈子尊荣,到头来却栽在独子身上,如今莫说顺遂,有朝一日亲家追究起来,怕是她
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卿雪宽慰:“表弟既无心朝堂,康乐亦是好的,只要您与表弟皆安乐康健,便为家事顺遂。”
大长公主以帕拭眼底,闻言,应声笑答:“对,殿下说得对。”
看眼日头,“瞧我,光顾着与殿下话家常,连午膳这般大的事都险些忘了。”
说话间,忙拉着谢卿雪往正厅去,还说要去叫李宸出来见礼,被谢卿雪给劝住了。
劝得了膳前,却劝不了膳后,大长公主实在盛情难却,谢卿雪顾及她一片为母慈爱之心,只好松了口。
大长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唤,结果半刻后下人小心翼翼来回,道宸郡公已出门去了。
谢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长公主的面色,她听出她强压着怒气回那丫鬟,心间暗叹,圆了些场面话辞别。
如此还要亲自送她,谢卿雪忙以晚辈身份推辞。
刚出二进院门,大长公主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出来,震得谢卿雪脚步都不由顿了半息。
回头,瞧见一片惊起的雀鸟从枝头往高处飞,连鸢娘面色都难掩震惊。
从前与大长公主打交道,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面。
忽便理解了为何宸郡公如此行径。比起当面面对,还是先溜为上日子比较好过。
怒骂声接连不断,直出了公主府才听不见了,幸亏当初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宅子够大。
既出了宫门,谢卿雪便不想就这般回去,尤其听说朝堂之上过了午膳诸臣还在争执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才有三人,两个人忙,总得有一个人闲些,不是吗?
鸢娘低头抿着笑意,亦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往东市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宸郡公的事。
“听说宸郡公当年除了风流不羁些,并无多大的毛病,与大长公主的关系也还算尚可。
直到大长公主硬要宸郡公与成国公之女成了婚。”
“从那以后,宸郡公便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还屡屡出言顶撞大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愈发僵硬。”
“陛下?”
这其中还有李骜的事?
鸢娘点头:“是啊,当年陛下一心扑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诸事繁多,大长公主一提起此事,问询宸郡公也无二话,便做主赐了婚。”
谢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鸢娘:“臣也是听祝苍大监说的,说事后,宸郡公在背地里与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读懂他当时言外之意,说是大长公主在场不敢忤逆,只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顾他的意愿,成了这一桩荒唐婚事。”
“可当时陛下日日辛劳,国事尚且不休,又何来的精力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谢卿雪听着都有些恼火。
她成婚后只与大长公主往来,和宸郡公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倒从不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至东市酒楼坐下,鸢娘接着讲:“后来,宸郡公婚后愈发逆反,大长公主劝他什么,他便故意反着来,更是不顾成国公府,在外养了外室。”
“听闻他这外室是外头的清倌,他特意走关系将人改籍带了出来,留在身边日日疼爱。大长公主知道时,险些没将宸郡公打死。”
“只到底是自个儿亲子,当时再如何不同意,最后还是由着他了。”
谢卿雪眉梢微动,“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时养的?”
鸢娘回忆:“也有小一年了吧。”
“小一年……”
谢卿雪若有所思,时间上虽勉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大长公主所说之事并非是此事。
京中养外室的勋贵子弟不少,就算不说这些,大长公主当年驸马尚在世、两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时,大长公主自个儿都养过,还远远不止一个,怎么会为此事连代亲蚕礼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长公主有意隐瞒,想来并不光彩,除非成国公府有人为此事求到眼前,宫中便权当不知。”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逃一桩是一桩。
听了台上说书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着还没有李骜出宫的消息,谢卿雪自行往乾都馆小憩。
歇息得精神头好些,鸢娘亲自服侍更衣,谢卿雪出门,打算往东西市逛逛。
别说,出门前有多想着李骜能在身边,出门后,便有多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足以让人将什么夫妻儿女暂且抛到脑后,当一回不属于父母夫君儿女、只属于自己的自己。
此与盼夫君儿女环绕在侧并不矛盾。
与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满,偶尔独自寻乐亦可开心快活,人总是先爱己,才知如何爱人。
扶着鸢娘的手往乾都馆四层,到二层木阶拐角处,一处厢房的高谈阔论穿过房门,直送到谢卿雪耳边。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那高语的两人,定饮了不少酒。
馆驿长留意到皇后眼神,主动开口解释:“那头厢房内是宸郡公与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谢卿雪颔首,淡声:“为何他们二人可入这乾都馆?”
为何,自然是因着老子娘,大长公主不必说,那威广将军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先帝时期,他是第一个被派去跟在李骜身边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正的将帅之才,当年安定天下,军功仅次于当今帝王李骜。
如今虽年纪大了,但校场之上,除了元武将军乌羿,也无人能胜得过他。
大长公主与威广将军自然有入乾都馆的资格,可这宸郡公与陈暨,于朝廷无功无名,最多有个荫封的虚衔,自然没有资格。
不过此时馆中无贵客,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曾阻拦罢了。
馆驿长听这话音,心下顿时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这便将人请出,往后定严格把关,不让无关人等入内。”
正说着,那头的声音更高,听着约莫有什么“陛下”、“成国公”及些不堪入耳的腌臜字眼,馆驿长面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将人清走。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馆驿长眼见皇后殿下往那厢房处缓步去,腿发软,脚底板打颤。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问题了,而是这项上人头明日还在不在。
回想一个时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离厢房越近,内里的声音在谢卿雪耳边便越清晰。
厢房里头高声狂语,碰杯豪饮。
“郡公今日当真豪杰,竟敢从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我还是不如你啊。”
宸郡公得意极了,“我母亲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听她的话了,连婚姻大事都被强逼着,这几年,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国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顾,“他以为他女儿有多好,当初,是他们一家与我母亲沆瀣一气,才成了我们这对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恶果,他们还能有脸告御状不成?”
陈暨又是一顿吹捧,两个人好一番称兄道弟,还商量着何时何日同去寻欢作乐。
谢卿雪面无表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终于,等到他们再提到宫中,说的,正是当年赐婚。
“……陛下?哈哈哈什么陛下,我那皇表兄,满脑子都是什么朝政啊皇后的,又无趣又可恶,当年,当年若非他,我如今,能这么凄惨吗!”
他还呜呜地哭起来,“小时候被他欺负,长大了还要被他祸害,他跟我母亲,就是一伙儿的!”
“他心狠手辣,滥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将,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谢卿雪缓缓深吸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