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看见上头有三皇子李昇的字样。
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而是绕过他,于窗前不远的软榻落座,侧面有一小小的案几,金芒晕染上袅袅茶雾。
“怎么,陛下今日来此,是给自个儿罚站的?”
帝王三两步跨了过来,立在她面前,高大威武的身躯挡了半室明光,又蹲下来,让她可以不必抬头也能直视。
她的影子有一半落在他的膝上,他眸中的她轮廓窈窕,包裹着晖耀的金绒。
那卷册在他手中,已有些皱了,他最终还是没第一时间给她,低磁的声线沉稳认真,亲口向她讲述着子琤出征的前因后果。
描述极尽客观,不曾自辩,也没有半分偏颇。
最后,他展开她的掌心,将卷册放入她手中,“之前那几日整日忙碌,本想将子琤的这些年种种皆呈现在卿卿眼前,却……”
他抬眼,那么大个头的人,向来火热的心燃烧着,烧得心血愈烈,却小心翼翼,只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缕温顺的火苗。
仿佛在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可承受。
谢卿雪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翻开卷册,一字一字地看,看着看着,泪滴滴落下,晕开笔墨。
她仿佛看到这些年子琤一点点从小小的人儿慢慢长大,冷然客观的字眼里,透出的画面却并不冰冷。
十月怀胎,悉心喂养,却在十载年月后的今天,才与子琤初相识。
才透过这样一个个字眼,见到她的孩子是何模样。
才知道,她的子琤是这样调皮、也这般有天赋的孩子,活泼淘气,翻天倒海,总是闹得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而她,还不曾经历过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不曾看着他个头一年又一年地长高、抱过他愈来愈结实的身板,不曾照料过他的一餐一饭,也从不曾在他生病时陪伴、在他受委屈时撑腰……
便,要看着他在外征战、保家卫国,身上添过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玲珑脊背贴上滚热的胸膛,李骜自后环抱,握住她的手,也一并握住了几滴微凉的泪。
谢卿雪轻轻闭眼,抑住哽咽,冷声问他,只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放年幼的子琤去那般危险的边关,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拦,却最终放任?
她知道,他懂她在问什么。
盛光从侧面将帝后二人拥入,帝王下颌轻抵在皇后发顶,天颜如日之表,半面明耀半面阴翳,喉结几滚,千言万语汇成简单的词句,重愈万钧。
“是朕之过。”
皇后唇角轻动,拉开他握住她的手,回头,眸中泪未干。
“你当真觉得是你之过吗?”
尾音有些颤,谢卿雪深吸口气。
帝王迎着皇后的眼,眸中似有愧色,却无分毫闪避,为帝者胸怀坦荡、日月入怀,做了便是做了,能让他有所顾及的,从来只有卿卿。
他迟迟不说,是不想卿卿伤心,认错亦是,除却卿卿,他圣武仁明、杀伐决断、创乾坤盛世,从来无错。
此并非自负,而是近百次沙场大捷、无数次挽救生民于水火,是天下万民从当年的血海疮痍尸横遍野,到如今的生计无忧、安康富庶,
是德润四海、威加八荒,让大乾疆土前所未有地广阔,是昔日群狼如今已被大乾狠狠踩在脚下,再无人敢犯,国威扬遍穹宇之下,
予他的自信。
国之决策,用人之道,他从无错漏。
何从谈过?
谢卿雪从他的神情里看懂了,撇开脸。
李骜抬手欲已指腹拭去她面颊的泪,谢卿雪面无表情地避开。
帝王的手僵在原地,启唇欲唤卿卿,却知她恐怕已不会应了,心刀割一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谢卿雪只觉后心倏然空了,空气都发冷。
耳边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闭上眼,泪滑过面颊,湿了眼睫。
手中卷册从松开的指稍滑到榻上,她半撑起身子,想回内殿。
却在下一刻,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谢卿雪抬眼,看到他跨步而来,手中拿着什么。
李骜走进,就在榻前将手中之物放下,抬手揽袍,跪下。
“你……”
谢卿雪失声,倾身欲将他扶起,却被他捧着握住了腕。
目光相触,他眼中的情如炽焰燎原,焚天灭地,也燎着她,如燎冰魄霜华、凛凛凝雪,不灭不休。
他唤她的名,万分真挚,“过往之事朕确实有错,如今落在卿卿身上,如剜心锥骨,悔不当初。”
“朕此一生,最珍最爱,唯汝一人。往后,只要卿卿开心康健,便如何都好,朕所有事,都依卿卿之愿。”
谢卿雪怔怔,撑着他的手倾身抚上他的面颊,抹过他眼尾的湿红,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今人人皆知皇后心怀天下,可一开始年少时,并非如此。
十几岁时,她因着体弱甚少出门,所识所见除了书中,也只有谢府后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的世界不过阿兄口中的三言两语,不过阿母偶尔回忆时讲述的闺阁旧事。
是他定亲后爱重她信任她,她对何处好奇,他便想方设法带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她敏思好学,他就带她一同去听先生的课,她半路入门有诸多不解之处,他便花许多许多时间私下教她,费尽心思地注解书本,她现在的书房里,随意翻开一本,还全是他的笔迹。
所以后来征战也好,施政也罢,她才能与他里外配合,共成大业。
最初的她,又哪里真的懂何为国,何为民,何为心怀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当初的他言传身教。
是他告诉她家国之重,告诉她苍生疾苦,告诉她他毕生所愿之盛世繁华,强国富国,扬我朝国威,让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
她爱他,亦爱他以家国为己任,事事国事当先,心中满满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只要能帮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压过所有,甚至是家国,是他心中笃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与非。
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直到此刻,才真的确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觉得有何处不妥,让他开口言知错后悔的,是此事惹了她伤心。
于是为她一人,他可以退让所有。
可是从前的他,不会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先帝时期中兴之始,留下了无数隐患,他以绝对的威望血洗朝野,才将局面彻底扭转。
他不怕动荡,有绝对的自信让一切尽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决策永远一针见血彻底根治,任何残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国更进一步的动因,也因此,他便是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让人崇拜更让人畏惧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带有他行国事的影子,他笃行之事,别说九头牛,九万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为对的,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论对错的地方,他治世圣明,广纳谏言,涉及朝堂之事她与他堂堂正正辩驳,至于其它,她可不会惯着他。
认真论起来,胜负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个歉,他呢,现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当初她给他的,是他自个儿不知何处寻来的。
还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除了棱儿磨圆了些,连道裂纹都没有。
无数次争吵里,也从来没有一次,他跪在这上头,以朕自称,用帝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李骜浅弯起唇角,握着她的指尖发颤,“没有卿卿,朕便无家无国,以前,是朕错了。”
整整十年,他说再多的话她都不会回应,他才知,过往的许多坚持有多么可笑。
没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无人知他懂他,时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悬在朝堂之上的一个符号,一枚冷冰冰发号施令的死物。
只有在她身边,哪怕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他也甘之如饴,才觉得度过的一时一刻有意义,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回忆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想着,若她彻底抛下了他,他便与她葬在一处。
那时,他便能见到她了。
最后两年,无论在做何事,他脑中都念着此事,为此不知暗中置办了多少棺椁,每一座,都远胜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强盛,无人知道,为君者最关心的,却并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进度。
他怕来不及。
最终,是她顾恋,她没有抛下他。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往后余生,世上所有,皆无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愿,便是卿卿安乐康健,与卿卿白头偕老。
谢卿雪听到这般话,心中却升不起哪怕丝毫愉悦,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穿心脏,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泪滴下,声却温凉坚定:“从前,陛下无错。”
“我也永不会要陛下万事定以我为先,我要陛下记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爱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永远,莫以我为由,行自伤自轻之事。”
她的手抚过他的发丝,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从前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子琤之事,你休想就这般糊弄过去。”
看他怔愣,唇瓣颤着,向来铁血无泪的帝王红了眼眶,又要为她而流泪,谢卿雪微抬下颌,手捏在他的耳。
压重语气:“你当时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闹腾,还能厉害过你去不成?老实说,不许哄我。”
“此事说不分明,便一直跪着!”
帝王听着这些分明是斥责的话,却凝不住神,满眼满心皆是皇后的眉目面容,他应着。
谢卿雪冷脸:“还笑。”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红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他堪称乖巧地讨饶,大掌寻到她的手,又纳入手心。
谢卿雪感觉到,那手心又湿又热,满满未宁的悸动。
她抽手回来,置于膝上,正襟危坐,摆足了审案的架势。
李骜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这般不克制,卿卿便真的要恼了。
当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觉得是因子琤太不听话,太能折腾,他方出此下策,却着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诺。
只有卿卿,一眼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