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从未想过活着。
他老了,荒谬的一生,至此,是该结束了。
“老师。”
饱含哽咽的清冷声线唤回神思,是皇后,是丹娘最好的闺中好友,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弟子。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比丧子之痛,更深痛宽广的痛意。
恍惚间那么多日,都不如此时此刻。
“您这样,让丹娘,怎么办呢?”
落入他耳中,却仿佛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小娘子拉住他,苍白的面容满是泪水,问,
老师,您这样,让卿娘怎么办啊?
第72章 日月
浊泪涌出, 左相手肘颤抖,面色涨红,险些便重重跌落榻上。
像蒙上一层遮羞布般,他费力以被衾掩住自己, 背过身。
神思渐又模糊, 对错究竟再不分明。
好似又见当年那个唤他父亲、嗤他愚忠的孩子, 尸骨飘零,却拽着他的衣角,白骨裸露亦不放手。
恳求着:您, 为了儿子,也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老臣……罪臣褚丘, 恭送,陛下, 皇后……”
这一生啊……
陛下。
陛下!
……
“当年, 先帝时期诸多大臣相继离世,左相之子怕左相亦会如此,便私下调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一开始,只为规避诸如什么水土不服、头疼脑热、摔跤跌碰之类老人家常会有的衰弱之症,哪知竟机缘巧合, 查到了先帝隐隐在背后操纵。”
卿莫将案卷一份份放下, 这些,都是从左相书房中搜出。
她前两日便已办完事从上釜赶回。甚至路上还抽空去了趟邕川,能准确将所有罪证寻出, 她功不可没。
“按理来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万不可能寻到先帝破绽,可他却因此入了先帝视线, 先帝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左相死,一条,是他死。”
“他选了第二条路。”
“为撇清父亲,他屡屡与左相争吵,言语中多有不敬先帝之言,那时先帝在左相眼中是世上少有的圣明君主,恩重于山,自忍不了,几番将他赶出家门。”
“最后一次,他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信,道再不愿认左相这个父亲,外出云游,从此父子亲缘断绝,两不想干。”
“如此决绝之语,左相伤心之余极为失望,便也不愿再管这个儿子。”
正因如此,方没有在儿子离家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寻回,给了后事可趁之机。
“之后的事,便如当年所查。”
其子出走大半年后,在东北临近域兰州处,不慎落海被人发现尸骨。
谢卿雪:“当时尸骨上,可有什么可疑之物?”
若众多臣子皆不知不觉中被害,那么他也不应例外。可暴雨天落海一事,因他身份特殊,地方报案牵连京城,轰动一时,可谓闹了个天翻地覆。
与先帝初衷明显相悖。
若非先帝所为,那便是他为了保全父亲自己所选,按常理来说,该留下什么线索。
卿莫回想,依稀记起什么,谨慎起见,还是道:“臣这便前往核实卷宗。”
这些年因左相心结,对此事稍有些新的想法便推翻重查,多年下来,每一个细节都分外详实。
莫说是死者身上遗物,便是救上来时的体位,身上尸斑青紫程度,都有专门的画工画下。
阿姊离开,谢卿雪往内殿书案行去。
李骜正誊抄信中关键线索,标红之处,唯两个人名。
定王,还有连老将军。
“定王……若十多年前,说的,应是先定王。”
话音一顿,她抬眸,“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宸郡公口中所传谣言?”
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李宸口中,这些当时寿终正寝之人,皆是在陛下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放在李骜身上这些自是无稽之谈,可,若放在先帝身上呢?
先帝驾崩的前两年和李骜登基后的那一年,往日那些跟随先帝的老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世。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些老臣与先帝年岁相差不多,多数还比先帝更大些,认真算来,已是长寿。
重臣家中亦作喜丧,还道是追随旧主与同袍相伴,到了地底下也不会寂寥,反而会比上头更热闹些。
无人因此生疑。
就算先帝不出手,那些人,十有八九也至多一两年的光景,就算身体康健,科举盛行之下,也该致仕了。
又于何处能有妨碍?
“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皇考是如何动的手。”
他开口,谢卿雪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不对。
仰头,他下颌紧绷,额边泛红,所有情绪隐在神色中,又自笔端露出一二。
她方想起,当年追随先帝的重臣多为武将,掌着兵权,她接触不多,可他在外征战,那么多场胜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孤军奋战。
那些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是于他而言,是师、是友、是曾经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动手之人,是他的亲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无论忌惮什么,都是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他继位之后,听话的人,足够多。
从这个角度,谢卿雪蓦然发觉,若要动手,世上再无任何一种方法,比先帝所为,还要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权臣当道架空新帝,有科举选拔人才,他便让当年所有老臣随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门生,只认当今圣上。
他们当年也确实因此使科举壮大,世家门阀就算存续,为了后代能在科举出头,也向着有最多机遇、最好官学的雍州京城迁徙,让天下,再无雄踞一方自成一国的地头蛇。
她的母族谢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于世家之首,先帝为拉拢世家巩固皇权,才赐下婚约,将谢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与皇族绑在一起。
纵观这么多年,无论是让皇嗣于幼时便残忍厮杀,选出最佳继承大统之人,还是明面上以仁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