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一听到消息,便不顾一切,立马让人备车,带着尚药局最好的御医赶去探望的人。
可相府大门就在不远处,却告诉她,她殷切敢去探病之人,便是派凶去杀她孩子的人。
若非因着她的病,打着引蛇出洞的念头有所防备,左相,真的会得逞。
一想到子容若真的被……
心口若被重击,泪如雨下。
若真如此,又要她,如何面对。
“我们去问清楚,让御医,治好左相的病。”
李骜,几乎是咬牙,一字一字道出。
他吻着她,为她拭泪,可她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湿意。
左相自他启蒙便一直教导,那么多年,直到他登上帝位。
他的痛,不会比她少。
车驾悄悄自角门而入,褚丹孤身立在院中,眉睫染霜,直到他们到了眼前,才有些反应。
她很缓很缓地跪下,低低叩首。
“陛下,皇后。”
谢卿雪俯看着年少时亲密无间的好友,头一回,眸中冷如九幽寒冰,不曾开口免礼。
他们背后,影卫悄无声息现身,如水漫河堤,仅仅几息,控制住整座相府。
老管家从房内押出,押倒在帝后面前。
有暗卫引御医入内,帝王扶着皇后缓行,裙裾与广袍龙凤相和,从他们面前而过,不曾驻足。
冬日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入内余光中随意一眼,都是这些年她在宫中为老人家预备好的物什,有些,还是她与他带人亲自送来。
甚至,当年对待谢府,她都不曾如此尽心。只因,念着左相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侍从端着一盆血水从他们身旁匆匆过去,随后是御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左相长久郁结于心、忧愤交惧,方至邪侵入体,又心存死志,才致病势凶险危及性命。”
“微臣已施针将瘀血逼出,左相已然转醒,之后再配以清心静气的方子,定有所好转。只是……”
御医口中顿了下,头愈低。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默了会儿,帝王沉声:“都出去。”
房中之人退下,一时屋内,只余床榻那头左相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谢卿雪的步子再挪不动,痛与悲戚如一只手牢牢扼住咽喉、揪着心魂……转瞬间,脑海中流转过无数画面。
有初见时,尚且盛年的左相受了她的弟子礼,笑言这个女学子属实天分颇高,拐弯抹角让男弟子好生努力的模样。
有,丹娘拉着她蹦蹦跳跳,恰被左相撞到,将丹娘揪过去耳提面命,又向她慎重行礼赔不是的画面。
有朝堂之上,李骜出征,她高坐龙椅代为理政,诸臣不服,左相头一个行跪拜大礼,山呼皇后殿下千岁。
有她卧病在床,父母入宫探望,离开后,才听到鸢娘道左相来过。
……
更有,子容的满月宴上,左相小心翼翼抱过,满眼喜爱,又隐隐露出几分哀戚的模样。
私底下聊起时,左相无意中透露过,三位皇子中,论私不论公,他最喜爱的,是二皇子子容。
不为旁的,只为子容的模样,生得与她最是相似。
那些年,他待她,尤甚亲女,连丹娘都会吃醋。
可是现在……
一步一步,到榻前。
短短时间,左相,瘦了好多。
苍老的身体深陷在床榻间,眼直直望着帐顶,喘息艰难。
知道他们来了,干枯的手颤抖着攥紧床褥,眼角划下浑浊的泪,话语混着胸腔里的杂音,断续咽声。
“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求殿下,看在这么多年……放过丹娘,放过,府中人。”
谢卿雪身子晃了晃,被李骜揽入怀中。
她撑着他的手臂,支着自己。
错开眼,抿住微颤的唇,深吸口气,“老师,我与陛下,从未想过,迁怒旁人。”
当真面对左相如此模样,她忽然间,不想问下去了。
起码此时此刻,不想。
可惜帝王从无如此善心。
他将皇后正面拥入,牢牢护着。
直言:“左相,定王受刑前对你说的,是否是郎子的死与皇室有关,且那封信,便是证据。”
左相闭口不言。
李骜眸中起了噬人的戾色。
“左相可知,皇后这么多年体内是毒非病,如今只余最后解毒的药方,朕不知左相查出的凶手究竟是谁,可皇后,从不曾对不起你们褚家。”
左相终于动容,几乎失魂落魄地看过来。
他狼狈地撑起身子,咳喘不停,“你,你说,什么?”
李骜冷眼。
“左相不信朕与皇后,如今尚且为女求情,子容又何辜?怎么,你查出的凶手,难不成,是朕吗。”
他当年失了儿子,便也要让他尝到同样失去的滋味,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左相心绪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骜从他的反应看出。
“哦?不是朕,那是何人?”
“陛下……”谢卿雪想要制止,却被他强硬揽回。
她不知道,此刻帝王双目通红,看着左相,如看着仇人。
他生于帝王家,自小长在那样残酷的竞争中,冷心冷情,什么老师与弟子的情谊,若真因此害了卿卿,褚氏满族就算凌迟,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是皇考?”
他勾唇如嗜,若非此刻卿卿在,他手中扼住的,便该是他的脖颈。“贵府郎子,因那封信惹了杀身之祸?”
如此,倒是都解释得通了。
先帝行事明面上宽宏,暗地里从来不留余地,绝不会允许那样一封信流传于世。
左相手撑在榻上,浑浊的眼于严辞之下,终于清明几分。
这么多年浸淫官场,何其敏锐,听到前头,便明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抬头,一字一字艰难开口,“所以,殿下的病,与当年有关。陛下放手朝堂,是为了,引蛇出洞。”
胡须颤着,显出潦草又惨然的白,“您对先帝……”
帝王神色平静,“老师也知道,金銮殿的龙椅之下,有多少枯骨。”
此时此刻,左相仿佛,才被一语点醒。
他与陛下初见之时,陛下方是垂髫小童、将到启蒙的年岁,而他、乃至那段时光的所有亲历者都知晓,陛下对先帝的濡慕赤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目光一点一点,挪到陛下怀中的皇后身上。
眼神中,骄傲与戚痛交织。
他们这位陛下啊……
可惜。
可惜,终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脊背佝偻,颤颤巍巍。
“老臣万死,只知,那封信,并非虛言。”
自古,皇家无论内部如何厮杀,终究一体,他从不曾想过,他万分熟悉、对待先帝毕恭毕敬的陛下,有关先帝一事上,从头到尾,都在做戏。
又有何人敢想呢,那些父慈子孝的背后,皆是凉薄与恨意。
这么多年,哪怕先帝去了,哪怕陛下执掌大权几乎为千古一帝,功绩远超先帝,也不露分毫。
与陛下相比,他这些日子的自苦与挣扎,何其可笑。
先帝于他乃知遇之恩,更有杀子之仇,当一步步探明,当得知当年先帝所有所作所为,仇恨烧灼五脏六腑,他不敢表露分毫,一宿一宿难以入眠,此仇不报,枉为人父。
他的儿子,是替他死啊!
他要他痛,他要用自己的命到地底下问,狡兔死,走狗烹,他们这些忠臣良臣一辈子赤胆忠心,为何连死,都这般稀里糊涂!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需如此,何至于此!
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便了之事,为何要如此周折!非要摧心剖肝,半生愚弄!
而他苟活于世,被蒙在鼓中这么多年,为仇人做嫁衣!
如何释怀,怎能释怀!
他放不下,可又,狠不下心,日夜折磨。
陛下乃一国之君,太子乃储君,是大乾的未来,三皇子为战神守卫大乾,只有皇后与二皇子。
皇后他下不了手,便剩下……
他将自己麻木,仿似无心无魂,以毕生累积,织出一张致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