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
……时间对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距今三十多载,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才刚入麾下,他总不可能那个时候就……
可如果,这步棋,先帝最开始落子之时,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浑身泛起寒意,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她一下握住他。
“御药!”
“当年母亲怀我时险些小产,幸好用了先帝赐下的御药才转危为安。父亲说,那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
“官阶越高,药效便越好。”
“如果那药本身就动了手脚,那么宫中存档的药方,不会是真的。”
。
不会真,但,也不会全然皆是假的。
当年御药并非偶然,诸多朝臣及军中将领皆有。有,便,不难寻得。
太子代发御令,寻当年战乱之时先帝所赐御药,数不尽的锦盒入了宫中尚药局。
只,每一丸,都与宫中记载药方相差无几。
这般大的动作,与寂静消沉许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种明示,明示,皇后已时日无多。
一开始,往宫中送的,只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赐之物,后来,渐渐成了数不尽珍惜名贵的药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
又尽数入了乾元殿,至皇后面前。
与那十年不同,这一回,谢府于宫门跪求,只为求见皇后一面。
“……殿下,见吗?”
乾元殿前,晨曦雾霭流金,风若长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回眸间,天光映入眸底。
绮丽辉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门,某个从前朝来的已在外候了许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亲自进来捉她了。
浅金貂袍逶迤漫槛。
皇后缓声:“他们,竟真来了。”
“是,因着子渊么。”
鸢娘垂眸谨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后更会荣登大宝,殿下想说的,是太子已长成,谢侯与明夫人身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圣怒,亦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才会想着,在这样的时候,见殿下一面。
那十年,终究伤了殿下的心。
少顷,谢卿雪莞尔,“你亲自去劝劝吧,说,吾并无大碍,待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这是真心话。
而今多事之秋,有些事本不必牵扯那么多人,能安稳一府是一府。
听闻兄长的孩子快至及冠,也议好了成婚的日子,府中很是热闹。
这样的时候,还是不扫兴为好。
“诺。”
鸢娘屈膝。
复抬步,前方,是含笑的阿姊。
她眼中亦浸满笑意,望向的,却并非阿姊,而是不远处一身墨金貂氅的帝王。
腾龙绕身,高大威烈,金玉龙冠束发,俯瞰天下苍生的眼,此刻望着的,只她一人。
四目相视,情深无往。
近前,抬手,由他握住。
御辇融入无限春光,宫道两侧檐铃轻响,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他捏住她的手,“累吗?”
谢卿雪摇头,嗔:“哪有刚起便累的。”
目光透过半拢的纱帘,“我看啊,是陛下可有些羞于见人之物。”
李骜不答,臂膀蓄着劲力,将皇后圈紧。
遥遥宫道尽头,通往的,是皇后寝宫,坤梧宫。
殿前侍立守卫之人,正是禁军副将,杨赟童。
御辇落,甲胄铿锵,横刀低首,杨赟童率禁军跪地抱拳,行军礼。
帝王牵着皇后,路过时,沉声:“走吧。”
杨赟童起身,随帝后入殿。
并非正殿,而是东侧偏殿。
也是,谢卿雪初醒时,望见帝王鞭打太子的,那座殿宇。
槛内,殿宇尽头,光影皆尽处,凝立着一个孤苍的背影。
此人回身时,交错的光影流转,映亮半边面容。
谢卿雪打眼瞧着,看清一刹,不禁顿住步伐,犹疑:“……段刺史?”
又轻轻蹙眉。
不,不是。
这人鬓发皆白,年岁看上去比段扶灏大上太多,身形也不像。况且前往上釜的使团虽已归京,可段扶灏身为鸿州刺史,自留在鸿州。
且他一抵达鸿洲,请罪的折子便快马加鞭递入了京城,前两日满朝就此事议过,觉着功过难定界限,不若无功无过,以言告诫一二便是。
特赦段扶灏私自出境一罪的诏书,今日方快骑送往鸿州。
又哪来的另一个段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