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倒杯水。”
芸香急忙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中。
李亭鸢握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自喉咙滑落,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氏布行那里,派人盯着了么?”她问。
李掌柜:“一直都盯着呢。”
李亭鸢颔首。
按李掌柜的意思,那陈氏布行极有可能就是跑路了。
李亭鸢在心里骂自己蠢笨,与陈家谈生意的时候,光想着陈家百年商号,定不会出岔子。
却不想商场瞬息万变,若是实打实的交了真金白银出去,就该提前对对方近年来的经营等情况做出调查。
更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巧,那陈氏布行偏偏就在她刚刚交完五千两货款的时候跑路了。
不过此刻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如今当务之急是交不出货,三日后她拿什么开业……
她回头巡视了眼铺子里的货,这些货还都是未来得及处理的从前留下来的那些布料,花色老旧、料子质量差。
若是拿这些货在开业时候摆出来,和从前的玉琳阁又有何异。
“不若……”
李掌柜道:“不若我们晚些开业,这段时间想办法将这些布料处理了,筹措些资金,再重新从别家进些货,至于那陈氏布行,只能日后慢慢查了。”
李亭鸢对于李掌柜后面那些话倒是认同,只是开业时间……
她摇头:
“不行,这次开业前我们做了十足的准备,也费了些力气邀约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若是连这开业第一步都推迟,今后怕是要落得个不守诚信的名声,更何况这些夫人小姐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约到一起来。”
芸巧小声道:
“不能请世子爷出面相邀嘛……”
还未说完,李亭鸢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倒是一旁的沈昼,“哗”的一下将扇子合了起来,唇角笑意玩世不恭:
“在下倒是有一法子,不知李姑娘愿不愿意听听?”
李亭鸢正头疼得按压额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沈昼,皱了皱眉。
似在怀疑他这句话到底是在愚弄自己,还是真的诚心相帮。
沈昼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落了下来,定定瞧着李亭鸢,神情变得严肃:
“不过在此之前,李姑娘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两年前,你是否在南方救过一个眼盲的男人?”
李亭鸢一愣,不由认真审视起沈昼来。
半晌,疑惑道:
“你同那男子,是什么关系?”
……
宫门巍峨高大,矗立在夜色中如一座轮廓漆黑的巨兽。
宫门四角染着宫灯,宫灯晃晃悠悠的昏光下,金钉朱漆的恢弘大门在夜色中发出“吱呀”一声,缓缓透出一片清冷月光。
崔吉安见人出来,赶忙上前几步,想将手中的披风搭到自家主子身上,被崔琢抬手挡了下来。
“不必。”
崔琢语气平稳,面色如常,崔吉安不敢再说什么,将披风收了起来,跟在崔琢身后走向一街之外的马车。
夜色空寂,脚步声在空阒的长街上发出空荡的轻响。
崔吉安悄悄睨了眼前面的主子。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方才晚间的时候也不知主子跟姑娘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主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原本主子是要打算去玉琳阁的,却不想宫中一道急召将人召进了宫。
主子是陛下近臣,像这种急召并不少。
但今日来的却不是陛下身边的李英,而是太子身边的王内侍。
那王内侍自来在东宫服侍,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然而这次来请主子的时候却神色仓皇,说话时都有些神不守舍。
崔吉安虽不懂宫中之事,但见王内侍那副模样,估摸着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会不会……明日一早起来,这京城的天就变了。
他不敢多想,恭恭敬敬跟着崔琢走至马车旁。
崔吉安见主子在车旁站定,低头瞧着脚下的马凳却不踩上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贯挺直的身影微微耷着,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孤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主子才踩上马凳,平静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疲惫:
“走吧,去玉琳阁看看。”
崔吉安应了声是,去前方驾马。
走了半条街,萧云驾马出现在马车旁,对车内回禀道:
“爷,查到了。”
静了片刻,才听马车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说。”
萧云:
“那陈泰前日因意外身故,主子此前查的其次子确有问题,陈泰身故当日他就伙同族叔一道把持了陈家所有生意,将原本陈泰定的家主人选、陈家嫡长子架空了,这才有了今日玉琳阁之事。”
“那便按我说的去办就是。”
“是。”
萧云道。
此前李姑娘同陈家刚签订字据那日,主子就命他派人去查了陈家的底细,得知陈家次子有问题,早早就让他防备着。
这件事倒是不难办。
“只是玉琳阁那边……现下姑娘正在为筹款发愁,主子何不从公中预支……”
“此事让她自己先去解决。另外,玉琳阁开业那日,将我书房里那副手书的牌匾和图样送过去——以贺礼的名义。”
崔琢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主子觉得姑娘能如常开业?”
马车内崔琢的声音顿了顿,吩咐道:
“你去同锦绣楼的掌柜说一声,让他明日上玉琳阁走一趟。”
萧云愣了下,当即明白过来,应了下来。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今日姑娘……去见了老爷。”
倏忽一阵风吹过,马车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似乎都被风带走了,四下里一片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马车里传来崔琢不轻不重的声音:
“知道了,去吧。”
萧云领命离开。
四周又恢复了沉默。
崔吉安悄悄往后看了眼,隔着厚厚的车帘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知为何,他在此刻忽然有些心疼他们主子……
-
马车停在玉琳阁门口,夜晚的长街上,只有玉琳阁一家铺子还灯火辉煌。
崔琢跨上台阶,刚一进门,就听内室传来李亭鸢尴尬的轻咳。
“想不到两年前那人竟然是你……那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今后沈公子不必再提了。”
崔琢脚步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紧接着,沈昼的声音响起:
“那时你帮了我,我沈昼也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既然此次玉琳阁有难,我定也要出手相助的。”
崔琢盯着从内室透出的暖色光线,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
——原来沈昼要找的人,竟就在他身边。
交付真心,愿一生真心相待的人……是李亭鸢?
内室里,李亭鸢正皱眉看着沈昼。
她左看右看,还是有些无法将他与自己两年前救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方才沈昼瞧她不信,还特意说了几个两人相处之间的细节,全都能对的上。
李亭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到底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因着那时两人相处的那一个多月,她此刻对他的偏见和敌意倒是少了一些。
她语气平缓了些,客气道:
“多些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说到底是我们崔家之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沈昼笑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来费心,如今距离开业就剩三日,除了我能拆借给你银钱进新货,你还要去哪儿筹钱?”
他语气真诚,不似从前的吊儿郎当,认真道:
“况且我拆借于你的并不收利息,你何时挣到了银子,何时再……”
“云川是听不懂话么?”
沈昼的话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