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看去,一身紫色官府的崔琢披着月色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姿颀长,步伐低锵,沉冷的面容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整个人不紧不慢走进来的时候,周身透着莫名的冷肃。
屋子里除了李亭鸢和沈昼外,其余人皆是面色一变,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崔琢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目光在李亭鸢身上顿了顿,而后看向沈昼。
“家妹说了,此事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我们的家事”几个字压得很重。
旁人兴许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但同样身为男人的沈昼,又深谙男女感情一事,崔琢这句话中的敌意与占有欲,沈昼一瞬间便听了出来。
他的神情猛地一震,眼神不自觉在李亭鸢和崔琢身上来回打量。
李亭鸢因为崔琢猝然的到来,不想理他,干脆将头低着,也就没察觉到沈昼震惊的视线。
然而崔琢的目光,却是不闪不避地直直任他打量。
许久,沈昼慢慢咂摸出些意味来,眸中闪过一抹似讽刺般的了然。
他哼笑了声,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你这个妹妹……不欲将玉琳阁与崔家扯上关系吧?没了‘崔’这个姓,你打算怎么帮?”
崔琢闻言指节攥得泛白,眼神一沉。
方才李亭鸢才将那要与崔家的切割的字据拿过来,沈昼这话便紧跟着而来。
他定定看了沈昼半天,忽然扯了扯唇,眼底闪过一抹蔑视。
转而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先回府,让其余人也休息,这些事情明日再说。”
见李亭鸢飞快看了自己一眼,又垂下眼帘,一副犹豫着不肯搭理他的样子,崔琢又道:
“母亲让我来叫你回府,有话要同你说。”
他嗓音低低的,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妹妹,到我这里来。”
果然,李亭鸢听到崔母唤她,不禁犹豫起来。
况且此刻尚有外人在,她也不想真的驳了崔琢的面子。
犹豫了片刻,李亭鸢还是起身,对李掌柜道:
“今日大家先回去休息,劳烦掌柜多派些人手今夜轮番守在陈氏布行门口。”
李掌柜:“那是自然,东家放心。”
李亭鸢又看向沈昼:
“多谢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暂时还未到需要拆借的地步,沈公子也请回吧。”
说完,她才慢吞吞走到崔琢身前,语气淡淡的,也不看他:
“走吧,兄长。”
崔琢颔首,在李亭鸢先一步转身后,他回头淡淡睨了沈昼一眼。
沈昼如何瞧不出他眼神中的意味。
他嗤笑了声,在崔琢转身离开的时候,忽而开口:
“沈某瞧着,崔世子还真是同自己的妹妹……兄妹情深啊。”
崔琢才刚走出的背影猛地一僵,握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玉琳阁。
第43章
玉琳阁门口停了两辆崔府的马车,李亭鸢上了自己来时坐的那辆。
却不想片刻后,崔琢竟也跟着坐了进来。
她眼睫一颤,侧过头去看向窗外,语气疏离:
“兄长怎么不坐自己的马车。”
“我有话同你说。”崔琢看着她。
如水般的月光隔着绢丝纱窗散落进来,将马车里的气氛晕染得清冷疏离。
隔了片刻,李亭鸢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并未唤我回府,方才我答应兄长回去,不过是认为崔家之事与外人无关,兄长莫要……”
“我不会娶闻淑君。”
崔琢打断李亭鸢的话。
“什么?”
李亭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却一眼撞进崔琢幽深的眸子里。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帕子,慌不择路地错开视线,语气绷着:
“我不懂兄长在说什么。”
“你当真不懂么?李亭鸢……”
崔琢的视线移到她攥得泛白的指节,声音忽然顿住。
好半晌,他眸子里闪过一抹黯色,前倾的身子重新坐正回去,自嘲般无声勾了勾唇,改口道:
“近日京中不太平,这几日你出门须让车夫跟着。”
李亭鸢攥着帕子的手一松,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怅然若失。
她没看他,仍低着头,低低地回了句“知道了”。
崔琢又道:
“沈昼此人……你离他远些。”
李亭鸢没接话。
她原本想反驳他,可今日一整日的事情都让她筋疲力尽,实在是没了再与他辩驳的力气,便干脆不再出声。
一路上安静得只有回荡在巷子里的马蹄声。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沉沉的,带着几分探索和审视。
-
第二日一大早,李亭鸢就去了玉琳阁。
李掌柜说派人盯了一夜,那陈氏布行依旧没有动静。
这下李亭鸢心里隐隐的那丝希望也彻底落空了。
她叹自己太过着急,分明定下的料子还未到货,就为了赶在花灯节开业,才出了这么大纰漏。
李亭鸢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巡视着一屋子样式老旧的布料,咬牙道:
“为今之计,只有看看有谁家能将这布料收去,哪怕价格低些,尽快出手盘回些资金,去别家进些新货应付开业。”
“可是……”
李掌柜犹豫:“我们的布料老旧,卖不上什么价,若想回笼资金……恐怕又要大批出货,但京中这些绸缎庄收不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据我所知——”
李掌柜叹了声:
“据我所知,若是交易体量太大,一般资金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兑付……”
李亭鸢听得眉头紧皱。
这点确是如今的难处……
几人在屋中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忽闻门口有人声传来。
那人笑道:
“敢问……这间铺子的东家可在?”
李亭鸢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儿,胡子花白,笑盈盈的看起来十分和善。
那老头儿身后还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算盘,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模样。
李亭鸢起身问道:
“我就是东家,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我是对面锦绣楼的东家,姓霍,无意间听闻玉琳阁要重新开业,想问问东家铺子里此前那些布料可都处理了?”
李亭鸢同李掌柜对视一眼,回道:
“还未,霍东家是想……”
小老头儿一听,眼前一亮:
“哎哟,那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们锦绣楼要在樊州的浚县开一家分店,但那里的百姓收入低,也不兴穿咱京中时兴的料子,只要求布料结实便宜,这一时……市场上还不好收到这种料子,便想着来玉琳阁碰碰运气。”
李亭鸢心中一松,不想恰在此时能有这样的买卖上门。
她诚恳道:
“霍东家,您敞亮我们也不隐瞒,我这铺子此前出了些岔子,如今这匹布料是着急出手,且最好这一两日就能拿到回款,您看……”
“哎哟!那好说!那好说!”
小老头儿乐呵呵地指着自己带来那中年男子,笑道:
“瞧瞧,我这不是将账房先生都带来了,若是东家同意,我们现在就盘货算账,您这铺子里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下午便将银钱悉数结清,不过……”
小老头儿捋了下胡须,眼底划过一丝精明:
“不过姑娘既然要款急,这批绸缎需要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每匹给我让一分利,姑娘看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