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自己的足尖,悄悄抹掉掌心里的冷汗。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像是铡刀落下前的刑场。
良久,崔琢像是被她气笑了,眯了眯眸看着她,轻嗤了声:
“你从今早逃避见我到现在,想来想去,就想出来这么一件事?!”
李亭鸢抿了抿唇,小声嘴硬,“我并未逃避……”
“这是你的意思?”
崔琢扬手,挥了挥手中的字据。
纸页哗哗响的声音脆生生的,突然打破那份沉闷的安静。
李亭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肩背,坚定颔首:
“是。”
这字据是她方才回来后想出的。
既然此刻现状无法改变,那她也应尽早同他划清界限。
这字据便是对玉琳阁产业的划分——玉琳阁依旧属于崔家产业,所得营收大部分归于崔琢、或是崔家,而她只作为经营者分到她应得的那一份。
甚至她在里面还写清了多久清一次账、怎么结账款、如何监督、倘若亏损如何承担等所有她能想到的。
不可谓不全面不周全。
崔琢笑了声:
“这两个月我教妹妹看账本、学经商,就是叫你去弄这些东西的?!”
崔琢起身,视线紧紧凝在李亭鸢脸上,将那张字据一点一点折好,缓缓逼近她身前。
他的身量颀长,靠近的瞬间带着一阵无形的威压。
李亭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崔琢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吓了一跳,想要抽离,奈何崔琢这次用得力气极大,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李亭鸢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抬头看他。
崔琢的视线亦自上而下耷着眼皮沉沉压下来。
“妹妹是要同崔家切割,拿着你那一份营生出去嫁人?”
李亭鸢只觉掌心一紧,那张字据被原封不动地塞了回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和男人云淡风轻的两个字:
“做梦。”
崔琢的掌心温热,攥得她有些生疼。
李亭鸢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她抬眸逼视着他,“为何就是做梦?宋聿词呢?兄长与他说了什么?”
听她还敢提他,崔琢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黯色。
他手底下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李亭鸢拉至身前,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掐着她的脸颊逼她抬头靠近他。
他视线扫过她泛红仓皇的眼睛,落在她唇上,拇指在她唇畔重重揉捻了一下,扯唇哼笑:
“妹妹还不知吧,你的宋公子,早已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怎么,你还等着他来娶你呢?”
两人的呼吸很近,李亭鸢的脖颈仰得吃力。
崔琢拇指上的扳指冰冷,纹路膈得她唇上生疼,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里有隐隐的血腥味。
她听着崔琢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凉惊悸。
崔琢冷道:
“我早就说了,谁都不准给妹妹说亲,李亭鸢,你是记不住么?”
“凭什么?!”
李亭鸢闻言,这么多日的委屈求全全都化作了一股无名之火,蓦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总归她是无法与他在一起,他们那般羞辱于她,父亲的案子如今也已明晰就是崔琢所为,他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
她这几年的情谊,不过是一场错付!
她再也不喜欢他了还不行么?!
鱼死网破的冲动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李亭鸢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却厉声质问:
“我愿意嫁谁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与宋公子情投意合,你凭什么干涉?!”
她缓了口气,冷笑:
“好,就算宋聿词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没了宋公子,还有王公子、赵公子!我若存心要嫁,兄长能挡得过来么?!”
“李亭鸢,你……”
崔琢蹙眉,正要说话,崔吉安在门口轻声叩门:
“爷,方才杨嬷嬷过来传来,老夫人说闻小姐来了崔府,此刻正在慈心堂等您呢,您……”
“那便让她等着!”
崔吉安的话未说完便被崔琢厉声打断。
崔琢已经许多年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别说在他面前的李亭鸢,便是门外的崔吉安都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李亭鸢和崔琢彼此略显粗重的喘息交融。
相比于暧昧,倒更像是对峙。
良久,崔琢重新看向李亭鸢。
视线缓缓下移到她被血染到艳红的唇瓣,眸光黯了黯,手底下松了力道。
“李亭鸢。”
他箍在她腰上的大掌上移,掌住她的后颈。
李亭鸢心底猛地一跳。
“你难道真……”
崔琢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芸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玉琳阁出事了!”
李亭鸢骤然回神,用尽全力重重一把推开崔琢。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把唇上的血渍,眼底蕴着泪,瞪着他冷声道:
“字据兄长已经看过,若是兄长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来签。”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冷风从洞开的房门灌了进来,吹动屋中那一摞账册哗啦啦作响。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悬挂在廊下的宫灯在院中洒下幽幽昏光,李亭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下。
崔琢独身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他闭了闭眼,沉声唤了萧云进来。
“去查,玉琳阁出什么事了。”
李亭鸢和芸香赶到玉琳阁的时候,李掌柜、芸巧都已经在那。
然而还有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玉琳阁中。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看了沈昼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
沈昼转了转手中的扇子,若无其事道:
“听闻李姑娘初次上手经营的生意出了岔子,沈某过来瞧瞧,能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地方。”
李亭鸢无语地抿了抿唇,懒得理他,径直绕过他走进了里间。
沈昼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
第42章
李掌柜一见她起身,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李亭鸢往房间里扫视一圈,沉声问:
“怎么回事?”
玉琳阁三日后就将开业,原本与陈家定的是明日交货,此刻说出了事,莫不是陈家那边……
果不其然,就听掌柜急道:
“原本明日交货,我想着今夜再去同陈氏布行的人确认一下,却不想,我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陈氏布行早已人去楼空。”
李亭鸢脸色蓦地一白,抬头紧盯着掌柜:
“继续说。”
“后来我去四处打探了一番,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那陈氏布行去了哪里,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在这里近十年,一直都是在那里交接货,且从来没有过如今日这般空无一人的时候。”
掌柜的一筹莫展。
李亭鸢的心也跟着他的话沉了下去,眼前一黑,身子不自觉晃了晃。
“小姐!”
芸香、芸巧急忙上前来扶住她。
一旁原本好整以暇坐着的沈昼见此也猛地坐直身子,蹙着眉看向她。
李亭鸢等眼前那抹漆黑散去,摇了摇头,拂开芸香、芸巧,声音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