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崔琢放开了她的手腕。
他似乎是醉得难受极了,说完这两个字后便重新靠了回去,闭眼轻揉按着额角。
不再理她,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唇,往内室看了一眼,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亦或是两人此刻的模样被突然醒来的陆承宵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只想着能循着他的话尽快将伤口包扎好。
她重新将药膏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指腹触及,李亭鸢瑟缩了一下,才再度挨了上去。
屋中昏昧,密密匝匝全是男人酒后的气息。
经了方才那一下,李亭鸢的手指颤得厉害,指尖的灼热变成了紧张的冰凉,手腕也无力发软。
唯独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感觉身前男人动了下,他睁开眼,视线若有所思地盯过来。
李亭鸢的动作便越发不稳,剧烈的情绪在心口激荡,冲涌至眼底,轻颤的眼睫隐隐沾上潮湿。
酒意在昏暗潮热的房间里蔓延,李亭鸢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呼吸被他的目光扼在喉咙,整个人轻飘飘的,思绪如雾般悬在半空。
崔琢看了她许久,幽深至极的视线,从沾泪的眼睫滑落在她的唇上。
忽然,男人酒后沉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倘若那夜,我吻上了你,会如何?”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颤,烟花在脑中炸开,激荡不休。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又过了好半晌,干涩的喉咙里才勉强可以发出声音来。
她颤颤地低头,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只好盯着那道伤口。
语气嗫嚅,没什么底气:
“都、都过去了,兄长何必再提。”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无辜模样,男人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似嘲讽般轻笑了声。
染了醉意的眸中涌上败坏的戏谑。
“那么今日呢?”
他气定神闲地微微倾身,丝毫不顾及挤压后重新渗血的伤口,凑近她,视线同她齐平。
温和平缓的语气里,尾音蛰伏着侵略性。
“今日吻你,还算‘过去’么?”
李亭鸢倏地抬头,似不解又似震惊地看着他。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足足好久,她都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崔琢重新直回身子,不再与她视线齐平,只压着眼帘沉沉地睨着她,唇角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指腹在桌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砸在李亭鸢心上。
“一直忘了问妹妹了,妹妹今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他的视线逐渐有了压迫感,沉郁而晦暗不明。
掺杂着酒意的语气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是像宋聿词宋公子那样,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么?”
第39章
听崔琢漫不经心地将宋聿词的名字说了出来,李亭鸢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手心猛地蜷了起来,指尖冰凉。
不过好在屋中昏暗,他应当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垂着眸,眼睫不住颤着,慢慢的匀了许久的呼吸,才找回神志。
“亭鸢不曾想过。”
崔琢凝视她许久,喉咙里溢出闷笑:
“妹妹当真不曾想过?”
他的身上沾染着酒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唐。
好似彻底抛却了平日里的端方自持,就如同那日被他随意扫落在地却不曾看上一眼的经史子集。
崔琢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丝恶劣的败坏。
李亭鸢想起从前的许多次,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戏谑、亵玩、懒怠和挑弄。
想起三年前那夜他迷乱时的不加节制与放纵。
她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他。
崔琢他从不是什么世人眼中克己复礼的崔家家主,也不是什么遵规重矩的天子重臣。
如果此前她还对他有所疑惑,那么此刻她可以十分肯定地确认——他其实一直都不算是个好人,端方、自持不过是他留给世人的伪装。
李亭鸢被自己这个认知骇得不轻,脑海中翻涌起惊心动魄的巨浪。
她知道,宋聿词来府上提亲这件事他应当是知道了。
但他此刻的态度却让她捉摸不透,不知他是在逗弄她还是什么。
李亭鸢心里没底,不敢乱说,只将头埋得越发低,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回答:
“不曾。”
烛火“哔啵”响了两声,几乎要燃烬。
屋子里越发昏暗得看不清轮廓,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稀薄干燥到令人窒息地烦躁。
心跳声砸在鼓膜,砰砰砰的说不出节奏。
头顶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沉沉地、一寸寸地刮过她脸上的神情。
许久,崔琢向后靠了回去。
如悬在颈侧的匕首一般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倏然消失,空气回流,呼吸变得通畅。
李亭鸢余光瞥见他漫不经心地揉按了几下眉心,低哑道:
“药还未换完。”
经他一提醒,李亭鸢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朝他的腰腹看去。
那道伤口又重新开始渗血。
她也顾不得矜持和害羞,只想快些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结束着暧昧不清的相处。
她将药膏七手八脚地抹在他的伤处,动作利索地重新缠好干净的纱布。
这期间,两人再未说话,一种安静但又说不出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崔琢好似醉得深了,一手支着额不曾再多看她一眼。
等她将他伤口重新包扎好的时候,内室也恰好传来了陆承宵的动静。
李亭鸢无声松了口气,起身退后两步,张了张嘴,让声音重回干涩的喉咙:
“我、我去瞧瞧承宵。”
见他没反应,她权当他默认,忙不迭地转身就进了内室。
崔琢视线落在她仓惶消失的背影上,眼神中露出一抹微微嘲讽的沉郁。
李亭鸢扶着那小家伙儿喝了些水,重新将人搂在怀中哄睡。
不过她刚从泾阳回来,且不说在泾阳那几日的遭遇,便是来回路上都吃不消,今夜又熬了夜,承宵那小家伙儿这几日又涨了不少肉。
李亭鸢着实有些抱着费劲儿。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恰在这时,崔琢也跟着进来了。
李亭鸢听见脚步声,脊背下意识紧绷。
崔琢来到李亭鸢身侧,轻轻抚了抚陆承宵的额头,语气温和,笑道:
“自己睡。”
那小家伙儿闻言猛地睁开眼看他,嘴一瞥欲要撒泼,赖在李亭鸢怀里不肯走。
崔琢在他闹腾的声音里缓缓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乖。”
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但那旁人眼中混世小魔王一般的小家伙儿却神情一震,当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默默从李亭鸢的怀中动作丝滑地滑入被窝里。
拉了拉被角,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对着李亭鸢眨了眨。
崔琢:“现下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你若不睡大可起来背书。”
其实李亭鸢也发现了,小家伙儿此刻的精神头明显是已经好了,只不过还在装虚弱,应当是想逃避这几日的课业。
果然,他这么一说,陆承宵立刻紧闭双眼,一副虚弱得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李亭鸢忍不住看了崔琢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陆承宵身上,幽深的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等到陆承宵差不多睡熟的时候,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亭鸢看向窗外微微泛起的鱼肚白,这才想起此刻差不多已至卯时,是奶娘来换她了。
她忙整了整衣衫和鬓发,还未来得及开口对身边崔琢说上句什么,却听他先一步在她耳畔低低开口:
“明日松月居,有话同你说。”
李亭鸢微微睁大眼睛,惊惶地朝屋外看去,唯恐这句暧昧不明的话被进来的奶娘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