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看着她的反应,好整以暇地抬了抬唇角。
光线晦黯地打在他的脸上,说不出是温和还是深不可测。
“只是考较你近来生意之事,妹妹在心虚什么?”
李亭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急忙胡乱点头应是,再不等崔琢多说一句,抬脚就朝外面走去,口中还热络地念着:
“嬷嬷怎的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说话声远离。
崔琢在原地站了站,回头看了眼她明显逃避的样子,无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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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恰逢休沐,也正是此次春闱放榜的日子。
崔吉安一早便带着人将一摞摞高高的册子搬入书房。
书房内崔琢早已起身,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常服,正翻看着一本册子。
他坐在桌前的身姿笔挺,容止规矩而清正,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疲惫,只身上沾着一丝薄荷淡淡的清凉。
崔吉安悄声过去,先将一张地契放下,压低了声音:
“主子,这是李文清李大人家从前的田产,按您的要求昨日刚从那人家买了回来。”
“那人肯卖了?”
“原本不肯的,最后还是加了价许了他另一处更肥沃的田庄,那人才肯了。”
“此事你办的妥帖。”
崔吉安又指了指旁边那一摞,“这些崔家近年来的生意明细,除了……玉琳阁的,主子可需要我问姑娘将玉琳阁的资料也要来?”
“不必——”
崔琢翻开账册,头也不抬,“你下去吧,待会儿若是李亭鸢来,让她直接进来。”
崔吉安应了声,换了香炉里的香,悄声退至廊下,看着远处树梢上的喜鹊,挠了挠头。
从前他便觉得主子做事深不可测,不过依着打小在主子身边伺候的缘故,他约莫还能摸来主子的脾性。
只是这几日,尤其是打从那日密室被困之后,他就越发看不懂了。
约莫巳时的时候,皇城门口放了榜,萧云也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回来禀告。
“主子……”
萧云敲了声门,走到书案前:
“放榜了,宋公子如料摘得魁首。”
崔琢又写了几个字,将笔放了下来,整理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淡淡道:
“知道了,将我准备的那套古籍送去。”
顿了顿,他掀了眼帘看了一旁的崔吉安一眼:
“连同崔玉莺的生辰八字一起。”
崔吉安微愣,反应过来后急忙应是。
那崔玉莺是祖宅那边送来的姑娘,属于崔家旁支,但在崔氏家族中又离嫡系的血亲最近。
因为崔氏嫡系中姑娘较少,唯一适龄的便只有崔月瑶一人。
年前族中长老商议将崔玉莺送来的时候,打的注意便是为崔玉莺安排一门好姻缘,另外也可利用姻亲来为崔家巩固政治关系网。
而对于崔玉莺自己来说,在祖宅顶天了不过是嫁与当地豪绅望族。
但嫁到京城来,看在崔家的门第和在朝中的影响力上,怎么都能嫁得更好。
崔琢对于族中长老的安排,若非原则问题或是有损家族利益,一贯是不曾拒绝的。
那日崔母同他说起此事,他派人问过崔玉莺的意思后,便将人接了来。
一同带来的,还有崔玉莺父母早早准备好的八字和庚帖。
所以主子这是打算……给宋公子和崔姑娘说亲了。
崔吉安领命离开,崔琢将桌上的账册码放整齐,将自己执掌生意的令牌同样摆放在账册旁边。
萧云看着崔琢的动作,站了会儿没走,头一次破天荒地多了嘴:
“这些是崔家全部生意账本,主子如此做……可是崔家出了什么事?倘若需要,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
“去做你的事就行。”
崔琢打断他的话,视线移向窗外,微微蹙眉:
“李亭鸢还未过来?”
萧云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晟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爷!您要的那支牡丹缠枝簪做好了,凌琅阁掌柜刚刚送来!”
说着,他将一支金丝楠木长盒捧了上来,徐徐展开盒盖,由衷道:
“真是精致啊!主子是打算送给小姐当生辰贺礼么?”
每年小姐过生辰,主子都会送给她一件价值不菲的生辰礼,今年眼瞅着又要到三小姐的生辰了。
崔琢瞭了他一眼,没说话,将簪子收了起来。
“李亭鸢呢?”
崔琢一问,张晟才猛地想起正事未汇报,忙将自己的脑袋一拍:
“瞧我这记性!方才碰到芸巧正往门外走,说是玉琳阁寻到了一个新的掌柜,姑娘和芸香已经先过去了。”
崔琢闻言,那丝几不可察的烦躁之意淡去,略一颔首:
“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另一边,玉琳阁。
李亭鸢同芸香和芸巧一道同新任掌柜见了面。
新掌柜姓刘,同芸巧的表哥家沾着些亲,为人厚道头脑又灵活,李亭鸢见过后甚是满意。
又看在对方是芸巧亲戚的份儿上,给了对方一些玉琳阁的银股,虽不多,但也算在月例之外的额外收入,且与店中的盈利情况挂钩。
刘掌柜自是感激不已,当即便在店里忙活了起来。
李亭鸢瞧着他煞是上心,心中放松了不少,在店里看了会儿,便同芸香和芸巧出来了。
几人去了京中几家有名的绸缎庄逛了逛,了解了时下女子所喜爱的料子与款式。
李亭鸢越发对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了底,不由心情大好,连带着从一早起的忐忑都淡了不少。
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崔琢,也不知他会说些什么,一时不是很想立刻回府,便想带着芸香芸巧二人去酒楼里吃些茶点。
才刚走出几步,李亭鸢忽听身后一位老者出声唤她:
“李姑娘,此时可有时间?”
李亭鸢诧异回头,见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日在松月居门口看到的那位老侍者。
——那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崔翁身边的管家。
李亭鸢心里一跳,却还是颔首:
“老先生尽管说便是。”
老侍者语气慈祥,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笑道:
“姑娘可否同我走一趟,我家老爷请您别庄一叙。”
第40章
李亭鸢随老管家坐上马车,一路来到城南郊外的一座别庄。
她是知道崔翁平日里不常在崔府中住的,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崔翁住的别庄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崔府的差。
然而真看到这座“别庄”的时候,却令她大为吃惊。
这是一座比普通农家小院大一些的院子,甚至不能成为“别庄”。
只有两进的屋舍,院中清简,只随意种了些花草,倒是绕过前院,后院有一大片草木茂盛的水塘。
崔翁就坐在水塘边的小几上,戴着个草帽钓鱼。
老侍者示意李亭鸢放轻脚步。
两人走到崔翁面前等了会儿,水面隐隐传来动静,崔翁收了杆儿,鱼钩上一条噼里啪啦甩尾的小鲫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
崔翁大笑着将鲫鱼取下,重新扔进水中。
老侍者这才上前,姿态恭敬:
“老爷,李姑娘请到了。”
崔翁随着老侍者的话扫视过来,李亭鸢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神情紧绷。
倒是崔翁笑呵呵地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凳子,“坐吧。”
李亭鸢道了谢,敛裙坐在那张凳子上,老侍者悄声退下,崔翁重新将杆儿扔进水里。
四周很安静,风吹来,水面碧波荡漾,草木沙沙,远处不时有一两声鸟鸣。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等了会儿,崔翁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也唤你一声亭丫头,你不介意吧。”
李亭鸢昨夜没睡好,此刻安安静静地被太阳一晒,原本都有些犯困了,闻言又急忙坐好,拘谨道:
“崔……老先生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