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归于寂静。
崔琢默了片刻,视线落在矮几的碗上,抬手端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勺子搅动了几下,视线盯在碗中,漆黑的眸中晦暗如深。
片刻后,他将粥放了回去,仰头靠向床栏。
手背无力地搭在眼皮上,喉结沉默滚动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
男人一身寝衣穿得一丝不苟,只有抬起的袖口滑落,露出骨廓分明的腕骨,冷白色皮肤隐约透着脆弱的青色经络。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自厌与疲惫。
他好似仍是那个克己清正的世家掌权人。
但又好像比从前沾染上了几分凡尘里的落拓与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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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两人刻意还是什么,李亭鸢和崔琢谁都没有再与对方说话。
马车里的气氛出奇得凝滞。
李亭鸢一路上默默瞧了崔琢好几次,见他不是在看公务上的劄子,就是在闭目养神。
她也重新低头将视线凝在手中的书上,指腹不自觉揉搓着书册的页脚。
因着崔琢有伤,马车行得慢,亥时三刻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月亮隐在云中,四下里一片漆黑,崔府门前的两盏宫灯明亮巍峨。
马车刚一停稳,崔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晟的身影急匆匆从府中出来。
见到崔府的马车,他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对刚下车的崔琢道:
“爷,小公子今日晚膳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不洁之物,此刻正上吐下泻高烧不止!”
李亭鸢跟在后面下车的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承宵?可有请大夫?”
张晟和崔琢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晟瞧着崔琢没说话,便回道:
“府中的大夫看了,也开了药,但似乎……成效颇微,老奴才准备去城西的杏林苑请赵大夫来。”
崔琢神色尚算平静,闻言从自己腰间掏出名牌:
“去石阶巷魏府请魏太医来一趟,将今日小公子一应饮食名单送到慧心居来。”
说完,又看向崔吉安,“告诉李洵,让他直接来慧心居替我上药。”
安排好一切,崔琢抬脚就要走。
李亭鸢出声唤住他。
她上前两步,走到崔琢身边,语气略有几分急促:
“我随兄长一道去。”
崔琢看了她一眼,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略一颔首。
“嗯。”
夜色清冷,通往陆承宵所在的慧心居的小径旁草木葳蕤。
不远处的亭子里宫灯昏暗,光晕随着微风轻晃,摇摇欲坠的光落在两人的脚边。
空气中是潮湿的草木清香,气温凉爽。
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一步的距离,不禁又想起了崔母寿辰那日他送她回房时候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原来都已过去了那么久。
而她和崔琢之间……
她抬头看了眼男人挺拔清冷的背影,掐了掐掌心——似乎变得很奇怪。
两人来到慧心居的时候,房间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床边的椅子上崔母正拿了碗药,一点一点在给陆承宵喂药。
小家伙儿似乎很难受,怎么都不肯喝,哼哼唧唧的口中喊着娘。
杨嬷嬷和奶娘等人在一旁干着急,就连大夫也有些束手无策。
李亭鸢走上前去对崔母行了礼。
“回来了。”
崔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
李亭鸢瞧着崔母愁眉不展的样子,再看看床上的陆承宵,接过崔母手中的药碗,温声道:
“母亲先歇着吧,我来试试。”
倒不是她自诩自己就比旁人能耐,只是小家伙儿可爱讨喜,如今看他难受,她干站着心里也难受。
然而奇怪的是,李亭鸢刚一靠近床边,陆承宵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就不闹了,等了片刻竟缓缓睁开了眼。
一瞅见床边的李亭鸢,他嘴一瞥,就委屈地哭出了声:
“娘……”
这一声娘喊得屋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目露怪异地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自己也面色微赧,尴尬地笑了笑,根本不敢回头看崔琢的神情,急忙舀了一勺汤药喂到陆承宵嘴边,将他还欲再叫的嘴堵住。
有了李亭鸢,这一碗药倒是喂得顺利。
喂过药后等了会儿小家伙儿退了烧。
见崔母熬不住夜深,李亭鸢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
崔琢在等着魏太医为陆承宵诊治完没一会儿后,似乎也有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就只剩李亭鸢和陆承宵的奶娘守着。
此刻已至丑时,院中万籁俱寂。
为了让陆承宵安睡,房间里也只在外间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
李亭鸢和奶娘一起守了会儿,见她实在瞌睡,笑道:
“嬷嬷不如先去偏房歇息一会儿,如今承宵病情平稳,倒不需要你我二人都守在这,待会儿卯时你来换我便成。”
奶娘犹豫了一下,又瞧了瞧床上的陆承宵,点头道:
“外间有老奴刚烧开的热水,姑娘用时小心烫,老奴先去灶上看看小主子的药如何了。”
“嬷嬷自去就是。”
奶娘一走,屋子里更安静了。
李亭鸢转回身摸了摸陆承宵的额头,见他再没烧,不由撑着下巴在他床前发起了呆。
她来崔府这近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崔琢厌恶她,总是处处针对她,而她又总是对他报有同对旁人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她时常情绪起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意气用事。
后来经历了静姝公主一事,她又不确定了。
但那时她想,总归她与他不是一路人,没有静姝公主,也会有旁的公主或者贵女。
所以在得知他不允许自己说亲的时候,找了宋聿词。
可是后来,田庄问她的意见、给她绸缎庄,又帮助她调查父亲一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又让她几近死寂的心里燃起了隐隐的希望。
直到那夜密室……
一想起那夜密室经历的那些事,李亭鸢的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这些混乱的思绪里抽离,起身去外间桌前倒了杯水。
只是那水才刚倒满,寂静得针落可闻的房间里乍然响起了房门的响动。
李亭鸢吓得手猛地一抖,刚烧开不久的热水便洒在了她的手上。
她惊呼一声,疼得鼻尖都发了酸,急忙将水杯放下。
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门口的响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低锵的脚步声渐起,一阵带着酒意的松木香便窜入了鼻腔。
灯光幽昏,明灭不定,暗昧的光影无声晃动。
面前猝不及防伸来一只骨廓修长的大手。
她的手被十分自然地握进掌心。
微凉的温度熨贴着手背上的皮肤,李亭鸢的心尖猛地一颤,仓惶抬头。
昏暗的光线在崔琢的鼻侧和眼底投出晃动的阴影,暗昧不明。
他的眸色幽深,视线落在她婆娑的泪眼上,蹙了蹙眉。
喉咙里溢出微微醉意的沙哑:
“疼哭了?”
第38章
李亭鸢没想到如此深夜他还能回来。
还……还带着满身酒气。
被他攥在掌心的手不禁微微瑟缩了下,语气里带出莫名的紧张:
“……还好。”
她刚说完,头顶上方便传来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她这不伦不类的回答。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声嗤笑里藏着隐隐的低沉和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