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话说出了口,她才猛地回神,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她是疯了吗?她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察觉到眼前男人气息猛地一沉,李亭鸢急忙转过身去将头埋进胸口,规规矩矩跪着。
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崔琢盯着她快速扇动的浓密眼睫看了半晌,喉结一滚,眼皮下压着缓缓直起身子,睥睨着她。
李亭鸢承受着头顶如有实质的幽沉视线,纹丝不动。
良久,崔琢忽然气笑了:
“既然你这么爱吃,今日就将这些桃花酥全吃完了,我们再谈,倘若吃不完——”
崔琢冷白遒劲的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马鞭金丝乌木的手柄,神情淡漠得不近人情:
“剩一个碎屑,一鞭。”
李亭鸢闻言眼睛一闭,心里叫苦不迭。
那天早晨的那碗粥现下还叫她记忆尤深,那日她整整一天都没吃饭,到了夜里才将那粥消化完。
她小心翼翼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道:
“方才那桃花酥,是想着兄长爱吃,里面……”
她指了指外面那张榻几上的桃花酥,“也有兄长的一份,兄长不妨尝……”
“两鞭。”
“……我这就吃。”
李亭鸢苦着一张脸从地上起来,走到外间,一眼就看见榻前大开的窗户。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崔琢并未跟上来,悄悄拿起两块儿桃花酥作势就要往窗外扔。
然而手才刚抬起来,哪知里间的男人视线像是会穿透一般,慢悠悠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威胁道:
“你若是敢扔,我就让萧云将那间铺子所有的糕点都买回来。”
“……”
李亭鸢收回动作,讪讪地对着崔琢笑了下,“兄长误会了,我就是拿起来看看。”
她边咬了一口桃花酥,边讨好道:
“兄长虽说气我与那群男人谈生意的方式不妥,但我知兄长是关心我的安危……”
里间崔琢没说话。
等了等,李亭鸢见他没动怒,便又探着头挑眉试探道:
“那……铺子的题字和图样……”
“你还有一刻钟时间将这些糕点全部吃完。”
崔琢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李亭鸢:“……”
方才也没说规定了时间啊!
所幸李亭鸢这次出来没带太多银钱,那桃花酥未买多少,方才又只顾着与陈东家谈判,忘了吃东西。
此刻吃下去几块儿,倒是没那日的白粥撑得慌。
只是……
她摇了摇眼前的水壶,空空的没有一滴。
李亭鸢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扫了内室一眼,见崔琢没动静,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小声开了门。
崔吉安守在外间,见她出来,脸上立刻堆了笑意:
“姑娘需要什么?”
李亭鸢凑过去递出水壶,压低声音:
“可否替我接壶水来,若是有山楂水便更好了。”
那水壶崔吉安倒是接过去了,不过只见他双手一拢,水壶便消失在了他的袖子间。
崔吉安笑眯眯道:
“巧了不是,方才掌柜的说有人往这客栈的井里投了毒,今日全客栈都没水。”
“……”
李亭鸢往楼下看去,大厅里小二正给一桌客人倒茶。
她幽怨地看了崔吉安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脸上的笑透着幸灾乐祸。
李亭鸢瞪着他,狠狠咬了口手里的桃花酥,啪地一声将门拍上。
六块儿桃花酥终于在李亭鸢的努力下,赶在一刻钟内吃完了。
她一边捂着胸口狠狠吞了几下几乎快干涸的口水,一边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将胃里沉甸甸的糕点压下去。
缓了缓,对着里间试探着开口:
“兄长,吃、吃完了……”
过了片刻,里间才传来崔琢不咸不淡的声音,“嗯,进来。”
李亭鸢捏了捏拳,环顾了一圈儿四周,确定屋中再没别的吃的了,这才心怀忐忑地重新走了进去。
崔琢背对着站在窗边,一旁的方桌上放着铺开的纸笔。
李亭鸢心中一喜,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压着唇角低头立在门口:
“兄长,你唤我。”
崔琢回头,目光沉默地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沉声问道:
“可知错了?”
“……知道了。”
李亭鸢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谈生意本就不免要同男人打交道,商人逐利,不过都是为达目的的手段和方法罢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这样。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认了错,那桌上的题字和图样就是她的了。
李亭鸢正喜滋滋地想着,忽闻崔琢又问:
“同陈氏商行东家的字据立好了?”
“立好了立好了。”
说起这个李亭鸢就兴奋。
赶忙将字据拿出来,递到崔琢跟前,一脸等着被表扬的样子,唇角勾着掩饰不住地喜悦。
崔琢扫了她一眼,勾唇轻笑了声,抬起手将那字据接了过去。
然后李亭鸢便眼睁睁地看着崔琢将那字据慢条斯理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
她瞠目结舌地看看他胸口,又看看他,一副呆愣怔懵的样子。
崔琢瞧着她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劣笑意,抬了抬唇角,语气却愈发温良体贴:
“妹妹昨夜连夜赶路,不困么?”
李亭鸢眨了眨眼,脑袋懵懵地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有点困。”
“那便回去补觉吧。”
崔琢笑道,神色如翩翩君子般光风霁月。
李亭鸢:“……回去?”
这不是她的房间么?
崔琢好心提醒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楼下。”
李亭鸢:“……”
难怪这房间布置这般豪华清净,原不是给她的。
“那……”
她恶狠狠地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视线扫了眼铺在桌上的纸:
“题字和图样……”
崔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好像这才记起那些纸笔一样,略一挑眉,修长的双指捏着那张纸举到李亭鸢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妹妹是说这个么?方才我闲来无事写的治水策论,妹妹可是要拿去学习?”
李亭鸢:“……”
也不知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还是方才那些吃下去的点心堵在了胸口。
李亭鸢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那张字迹工整锋利的纸张,狠狠做了两个深呼吸,语气闷闷的:
“不用了,兄长慢写,亭鸢回去补眠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再说话,气鼓鼓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崔琢盯着李亭鸢的背影一直消失在门口,这才将方才揣进怀中那张字据拿出来,神情平静地走到书案前。
第35章
从昨夜到今早一直殚精竭虑,李亭鸢这一觉睡到晚上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