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崔吉安点头,“那我们就候在此……”
“我亲自跟着。”
崔吉安:“……?”
李亭鸢第一次跟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们一起吃饭,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饭馆离码头不远。
二三十个男人一进去,呼啦啦就几乎将那间不大的饭馆坐满了。
那掌柜似乎早就同陈泰他们熟了,拿着菜单过来,看见陈泰身旁竟还跟着个小娘子,吃惊地哎哟一声,笑道:
“这次出来还将小夫人带出来了?”
陈泰脸色有些黑,不等开口,李亭鸢先出声解释:
“我是来同陈东家谈生意的。”
“哟!那我该打,可是误会了……”
掌柜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当赔罪了。”
掌柜一走,陈泰无奈看向李亭鸢:
“你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们来,也不怕旁人误会。”
李亭鸢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说话的语气又毫不退让:
“旁人误会是旁人的事,我是来同东家……”
“行行行!”
那陈泰一路上也被她烦得不行,更何况人都已经跟到这了,此刻都坐着吃早饭,谁都跑不了,便干脆道:
“那行!你说说,我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这桩买卖?”
李亭鸢一听有戏,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倾向陈泰身旁。
正要说话,忽感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突然窜起。
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就见崔琢正坐在这间铺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打了个寒颤,趁着陈泰几人不注意,讨好地对崔琢一笑。
随后不等他回应,她又极快地回过身,挪动椅子往那陈泰跟前凑了凑,干脆留给崔琢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影。
“……”
崔吉安压着气息,将一碗粥递上来:
“爷……”
崔琢将碗接过来,眼神却定在李亭鸢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声提醒:
“爷,再不喝就凉了。”
崔琢压了压眼帘,这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搅了几下汤勺。
就在崔吉安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忽听“笃”的一声,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掼,蹙眉道:
“粗茶淡饭,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来了,主子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里谈生意,有辱崔家的门楣呢!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而后笃定道:
“主子,属下去将姑娘唤回来,这等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合……”
“不用。”
崔琢打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鸢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声:
“就让她去谈。”
崔吉安:“……”
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那边李亭鸢总算问出了陈东家不愿与她合作的原因。
原来陈氏商行一直以来合作的都是有信誉的百年老店,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出来谈生意,陈东家认定她背后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鸢回道:
“东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来谈生意又如何,东家码头里停的那一船货,可不多是卖给了姑娘家?”
陈泰叹了声,跟她坦白:
“实话同你讲,你那店铺规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陈氏布行的招牌怎么办?姑娘还是从你们京城找一家供货的铺子足矣。”
“那东家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
见陈泰似是对她的话没兴趣,李亭鸢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东家可是一直想挣过那金玉布行,挣得你们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陈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并未否认,李亭鸢心下松了一口气:
“旁的经营理念我不同东家赘述,只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这第一点嘛,据说东家在别的铺子都是先铺货,后结款,若是碰到对方资金周转困难,有时候款项拖欠两年都结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顾,东家也没办法。且刨去运输、人力等成本,据我推测,陈氏商行到手的利润只有一到一成半。”
陈泰第一次正视了她一眼。
做这一行,料子贵贱、市价多少、成本几何等账目几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马虎,笑道: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鸢笑得有些腼腆:
“而我的店铺,可提前在掌柜处储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泰问。
“错!五万两!”
李亭鸢面上笑容不变,实际上藏在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早已布满冷汗。
昨日她盘算了那玉琳阁的账,那钱早都被钱掌柜转移了,哪里拿的出五万两,便是五千两都吃力。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她,气笑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姑娘,我还要正经做生意,时间紧得很,没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啊……”
李亭鸢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笃定道:
“我能说可以那自是可以!东家怎还不信人?”
陈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说说,是怎么个章程?”
李亭鸢一听有戏,放下举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这若是储值五万两,相当于提前结款给东家,东家亦可用这些钱放贷或是再投入生产,这样对于东家便宜,那么我便最多只能匀出一成的利润给东家。”
瞧见陈泰皱眉,李亭鸢急忙道:
“不过还有另一种,我在东家这里储值五千两,除了给东家一成的利润,之后我所盈利的额外一成还会返点给东家。”
“要知道,我的店铺可不单纯只售布匹,定制成衣、绣娘的工艺这些溢价之后的利润,我都是会分给东家的。另外,我的货也不一次要完,东家可分批给我出货,成本延期兑付,对于东家来说又是一笔利润。”
李亭鸢顿了顿,又道:
“当然……若是这五千两的货在半年内没消化完,或是东家觉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随时可以撤货,储值的余额我只要回一半。”
陈泰听她说着,眼底从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同桌的其余人也从一开始的听热闹,都纷纷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
陈泰看了她几眼,忽然指着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这丫头真是胆子够大!不过也倒是心细,分批给你货,倒也省了你的库存成本,而返点给我更是将你我利润捆绑,保证了我们给你的货必须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鸢也不觉得窘迫,反倒心里松了口气。
却听那陈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这店铺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陈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区区五千两能抵得啊。”
陈泰说完,李亭鸢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人。
连带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假装不曾察觉那人的目光,笑着对陈泰道:
“不知东家可否听说过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崔琢?”
这边崔吉安正喝了口粥,闻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将口中的粥都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虽没什么反应,但手底下攥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嘴角嗪着一丝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着往李亭鸢那边看去。
陈泰听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肃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这码头来往,焉能不知这码头是崔家的产业,还仅仅只是崔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执掌崔家偌大家业,年纪轻轻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个东周都与薛清鸿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于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前去拜谒。
陈泰严肃地看向李亭鸢,语气都恭敬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