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诶了声,才要坐回去,又听崔琢淡淡道:
“你继续看着,若确有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缓缓道:
“若确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着诶了两声。
转过身去挠了挠头——那主子这意思,到底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李亭鸢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陈氏商船彻底停靠好,陈泰吆喝着让众人去吃饭,她才又上前。
“这位大哥,我来此寻找商家……”
“都说了不行不行!你怎么还不走?!你……”
陈泰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鸢的样子时,噎了一下,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可思议道:
“不是,姑娘,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个大男人,看见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是不知如何应对,脸都急红了,哽了哽:
“你哭什么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一样!”
李亭鸢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视线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视了一圈。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里聚拢,她抽噎声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诚心来寻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两厢情愿,东家与我没有眼缘倒也无妨,只是……只是……”
她说着,似乎伤心极了,哽咽得说不下去。
周围人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那陈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再商量嘛!”
李亭鸢垂眸拭泪,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她假模假样地又抽泣了几声,才渐渐停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我此次前来,在半路便与家兄走散,在来码头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无长物,眼下连吃朝食的银两都没,我、我……”
陈泰一听是这事,也不由同情起这个姑娘,不过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嗨了声,自胸前摸出一锭银子:
“姑娘直说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姑娘拿着去买吃的并路钱,不用还了。”
李亭鸢望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样子。
陈泰看得头大。
他料定这姑娘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没钱吃饭,再提旁的要求定不会太离谱。
于是急忙摆手道:
“停停停!你说你还要干嘛,只要你别哭,什么都行!”
李亭鸢一听,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硬是缓了缓才摆出一副怯怯的模样,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东家和您的这些伙计一起去用朝食?”
陈泰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别哭……”
崔吉安一直在马车里观察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见她抹眼泪,他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自家主子看过去。
崔琢还是方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淡漠的神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前一日夜里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牍,昨夜又连夜策马赶到泾阳,此刻怕是没什么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调转回视线打算再继续观察观察的时候,却听崔琢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连眼都没睁,还是方才那副样子。
都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却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这、这姑娘怎么跟着陈泰他们走了?她这……”
崔吉安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身后一道犀利沉冷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他陡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过自己直盯着窗外。
周遭气氛刹那间冷凝了下来。
崔吉安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觑着崔琢的神色,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
“主子,是否需要让萧云跟上?”
崔琢冷冷盯着窗外李亭鸢的身影,手底下捏着茶杯摩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