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崔琢,抿了抿唇,垂眸低语:
“兄长他待亭鸢极好,如……亲妹妹一般。”
话音才刚落下,她忽然感觉落在头顶的某道视线猛地一沉。
夜风吹过,屋中气温骤降。
崔母回头示意张嬷嬷将房门关上。
张嬷嬷拉了芸香一把,芸香立刻会意,两人一道走出去关了门。
房间里只剩李亭鸢三人。
崔母上前拉过她的手坐回榻上,压低声音问:
“今日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意外还是……”
崔母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她如今虽不常参与贵妇们之间的宴饮娱乐,但却不代表她不知那些内宅之间的阴私。
今日之事她下午思来想去,总觉得若非意外,便是有人刻意针对崔家。
恰好准备来的时候碰到崔琢来向她问安,便说带着自己这个多谋善断的儿子一道来探探李亭鸢的口风。
岂料李亭鸢连神色都没变,就只是低着头一脸愧疚道:
“回母亲的话,此事是亭鸢自己不注意脚底下打滑了,并无旁的原因。”
崔母将信将疑地看了她片刻:
“当真如此?你若是遇到什么委屈大可以同我和你兄长说,我们都可为你做主,莫要一个人吃闷亏。”
“当真如此。”
李亭鸢颔首,说得坚定,“亭鸢并未委屈自己。”
崔母蹙眉,一时有些拿不定,看看她,又回头去看自己儿子。
崔琢的神情沉稳,视线也是落在李亭鸢脸上,“母亲,妹妹既然说是意外,那便应当只是个意外——”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崔母,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
“母亲莫要为此事烦忧了。”
李亭鸢藏在袖子下的指尖一颤,猛地收紧掐进掌心,心缓缓沉了下去。
是不是意外,难道崔琢他会不清楚么?
她都能猜到此事的原委,以他手眼通天的本事,即便并未亲自参与,可当事情发生不久他便应当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李亭鸢自己说是个意外时,还不那么感到难过。
可听崔琢也笃定地对崔母说此事是个意外的时候,她心里的难过便压不住了。
他宁愿让她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吞下,也要保全公主的名声。
其实之前他对自己那些暧昧都只是因为他不在乎吧。
——不在乎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而真正令他放在心上的静姝公主,他反倒珍而重之,不敢有一丝逾矩。
就像她每次对他说话时,都带着斟酌。
李亭鸢笑自己蠢笨,直到这一刻才想明白了这些道理。
“兄长说的对——”
李亭鸢的指甲深陷掌心,轻微的刺痛令她勉强维持着冷静和体面。
她轻笑着说:
“母亲莫要为此事忧心了,亭鸢很好。”
崔琢抬眼瞭了她一眼。
李亭鸢全当并未看到,眼睫微垂,唇角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崔母闻言,紧皱的眉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李亭鸢,欣慰道:
“只要知道不是有人故意的就好,下次定要当心些,倘若真的有谁难为了你,记得及时告知母亲或者你兄长。”
李亭鸢轻轻颔首,“母亲所言,亭鸢记下了。”
面对她的乖顺,崔母笑意更甚:
“罢了,如今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我与你兄长便不打扰……”
“母亲先回,儿子恰好还有些事情要问妹妹。”
崔琢温声打断崔母的话。
崔母一顿,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似乎有所顾忌。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规矩,只简单问妹妹几句话。”
崔琢都这样说了,崔母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儿子最是重矩,行止坐卧皆恪守礼仪从未让人操心过,便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她起身来,看着李亭鸢笑道:
“那母亲便先回去了,你同你兄长好好说。”
“母亲慢走,亭鸢送送您……”
“不必相送了。”
崔母十分贴心地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张嬷嬷就在门口候着。”
“……”
李亭鸢起身的动作一僵,原本想靠着送崔母拖延时间的想法也破灭了,讪讪坐了回去。
崔母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像是刹那间从和煦春日迈入了数九寒天。
李亭鸢不欲与崔琢多说,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崔琢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拧:
“你在生气?”
“亭鸢不敢——”
李亭鸢语气冷漠得没什么情绪,“兄长有什么要问的还请尽快,我今日有些累了。”
崔琢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沈令仪说你今日去了御庭斋?”
李亭鸢怔了一下,“我不知御庭斋在何处,兄长既然问了沈姑娘,想必事情都已清楚,何须再来问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对他的排斥。
崔琢站在她面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你可是在怨我今日没有第一时间寻到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崔母生辰那夜他送她回去时,面对她的质问和冒犯也是这般平静且包容。
李亭鸢垂眸不语,心里酸酸的。
她有什么资格可怨他,从始至终他都做到了一个义兄该做的。
她最怨的其实是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况且若真的对他心里有怨,又仅仅是怨他没有第一时间来救自己么?
李亭鸢心里五味杂陈,想要说的太多,张开嘴又发现其实说什么都是徒劳,干脆什么也不说。
似乎要落雨了,窗外夜风呜咽,树叶沙沙作响。
屋中越发沉寂。
崔琢等了良久,都未等到她的回答。
他耐心地注视着她。
那姑娘轻咬下唇,视线瞥向一旁,漠然的态度像是再不肯多与他费一句口舌。
崔琢的视线扫过她眼角的红痕。
时间如凝滞了一般,带着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温声开口:
“抬头,看着我。”
烛光下,少女铺着碎金的浓密眼睫轻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她没看他,只是眼角的红晕加深了,仿佛下一秒泪珠便能从她脆弱的眼眶里溢出来。
崔琢轻叹一声,缓缓沉身,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微仰锁着她的眼睛,语气无奈:
“李亭鸢,看我。”
烛芯发出“哔啵”爆响,窗外的雨“哗”的一声浇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李亭鸢眼角那抹泪痕。
她吸了吸鼻尖,语气压抑着颤抖和哽咽:
“兄长为何要逼我?这件事情我明明已经不想再计较了,就让它过去不好么?亭鸢自知身份低微,不堪——”
“你如何身份低微了?”
崔琢蹙眉,打断她的话。
暴雨噼里啪啦拍打在窗框上、屋顶的瓦片上,房间里的空气也跟着搅动,烛光一闪一闪的,令人烦躁不堪。
李亭鸢嘴唇翕动,声音半被吞没在窗外的雨声里:
“可我……”
“你何时身份低微了?”
崔琢又压着语调重复了一遍,眉眼间的沉色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