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吉安记得,好似从主子跟在崔翁身边后就越发不喜形于色,他已经不知自己多少年都未见过这样的主子了。
饶是那夜……
崔吉安思及那晚在静雅苑时发生的事,手底下一颤,炉盖与炉身相撞险些发出声响。
他飞快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什么反应,这才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将那香炉挪走。
那夜在别庄,一开始静雅苑来人说公主请主子过去有要事相谈。
他跟着主子去了,也不知道那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什么,没过多久主子就冷着脸出来回了颐和山庄。
后来别庄遭遇刺客,他同萧云带着府兵在闻毓楼外等候,刺客捉拿后,他急忙伺候主子回鹤楼包扎。
岂料主子的衣裳才换了一半,那静雅苑的仆从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闯了进来。
那仆从吓得语不成调,磕磕绊绊下崔吉安才听了个明白——原是公主在静雅苑中自杀了。
那温泉的水本不算深,伺候公主的下人本也没当回事。
谁料过了许久都不见池中有动静,有丫鬟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公主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已经是面色发白地浮了上来。
那丫鬟当即吓得惊叫一声跑着去喊大夫,众人才知公主自杀一事。
崔吉安也吓得不轻,主子才同公主生了龃龉,公主就自杀……况且这么些年他伺候在主子身边,自是知道公主对主子的情谊。
主子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神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冷冷看了那仆从一眼,停了两息,冷声吩咐,“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
末了,主子又叫来萧云,嘱咐他明日一早便带女眷先行回府。
全都交代好后主子去了静雅苑,连夜将公主送回宫中。
那夜形势紧急,崔吉安也跟着进了宫,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天子的雷霆之怒,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那句伴君如伴虎。
他默默跪在主子身后,伏地不敢起。
如今想来,都不知那漫长的一夜是如何过去的。
崔吉安在马车的案几上添了些味道清淡的瓜果,悄悄抬眼觑了崔琢一眼,见他面上沉冷的神情似乎丝毫未减。
——饶是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他都没见主子如今日这般心烦意乱过。
马车很快到了云间宴门口。
崔琢步入雅间的时候,沈昼已经带着妹妹沈令仪在房间里候着了。
见他到来,沈昼“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崔琢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淡声道:
“随芸栖没事。”
沈昼闻言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下来。
其实今日就算崔琢不来找他,他也是会去找崔琢的。
今日的宫宴他没能参加,后来听说随芸栖在宴中被喝醉了酒的五皇子轻薄,不过好在崔琢及时赶到才没能酿成大祸。
陛下雷霆大怒,惩处了五皇子,还对英国公府重赏了一批金银珠宝以作安抚。
崔琢并不关心沈昼此刻的心情。
他径直坐到椅子上,平静地看向沈令仪,开门见山道:
“今日舍妹落水一事多谢沈姑娘搭救,只是此事尚有蹊跷,沈姑娘可否将当时之事详尽告知。”
沈令仪被崔琢一看,脸色微微泛起红晕,那般俏生生的姑娘竟也收敛了几分心性,低眉婉转道:
“怎敢担世子一声谢,我同李姑娘投缘,看到她落水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令仪说完,见崔琢微微皱眉,她忙肃起神情,一五一十道:
“散了宴后我同陈家姑娘聊了几句,后来就听说随……英国公少夫人出事了,我刚赶过去,就瞧见英国公夫人和您母亲一道往偏殿赶,我就寻思着李姑娘约莫落了单,动身去寻她。”
沈令仪顿了顿:
“我刚走到湖边遥遥看到李姑娘,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从旁边匆匆跑过去一人,李姑娘被她一挤脚底打滑便落了水。”
崔琢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叩着,听她说到这里,那叩击声一停。
他目光微沉,直直盯着她:
“之后你们去了哪儿?”
沈令仪被他盯得心口直打鼓,却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扶着李姑娘去了‘御庭斋’里坐着,安顿好她我就去寻人,想着能……”
“御庭斋?”
崔琢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眸,刹那间想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我们……”
沈令仪还要再说,崔琢微微颔首打断了她的话:
“事情我已知晓,多谢沈姑娘告知,谢礼明日自会送到府上。”
“嗨,崔沈二府何时用得上这些虚礼了,不过——”
沈昼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眼底闪过了然,“你若真要谢,改日我们游湖,你来赏个光就行。”
沈昼话音一落,沈令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含羞带怯地望向崔琢。
崔琢假装不知沈令仪眼中的期待,而是对沈昼嗤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想法子教训五皇子,如今倒是沉稳了。”
沈昼被他一噎,神情讪讪的,自嘲道:
“她有夫君,又有英国公府替她做主,何时轮得到我来如何——”
说到这,沈昼洒脱地笑了笑,“况且如今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崔琢冷笑,“倒是忘了,你如今早已有了新欢,还是连人长相都不知的女子。”
沈昼毫不理会他的调侃,倒是听他提起那女子,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我这次定能将人找到绝不会再错过,不过身为好兄弟我也劝你一句,倘若遇到喜欢的人了切不可端着,真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
他的本意是想给自家妹妹和崔琢创造机会,不料崔琢听后怔了一下,竟当真若有所思起来。
沈昼眉心一跳,凑过去:
“不是吧,你有心上人了?”
崔琢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漠:
“昨日你与裴家相看得如何?”
沈昼:“……”
从云间宴出来后,崔吉安瞧了眼崔琢的神色,犹豫不定:
“主子,您是去官廨还是……回府?”
崔琢扫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回府吧。”
崔吉安应了声,赶去牵马车。
崔琢负手立于石阶上,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上,日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他眼底晦黯不定的情绪。
-
李亭鸢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被饿醒过来。
她这才记起自己今日除了早上在马车上垫的那一点,旁的什么也没吃。
芸香推门进来,提着食盒。
见她醒来,她先将上面的药碗端过来,温声道:
“姑娘饿了吧?可感觉好些了?先喝了这药,奴婢从灶上端了些清粥小菜来。”
“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芸香回道。
李亭鸢被她扶着坐到桌前,喝了药,用了些晚膳。
芸香瞧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提议说:
“姑娘睡了一下午,想必此刻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不如奴婢替姑娘揉揉额头,说不定能舒服些。”
李亭鸢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正要道谢,忽听门口“噔噔噔”有人敲了三下门。
李亭鸢心里突地一跳,与芸香对视一眼,“你去……”
“姑娘可睡了?夫人来看您了。”
她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李亭鸢一听是崔母,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示意芸香去开了门。
然而门一开,除了张嬷嬷扶着崔母站在门口以外,另一个令她没想到的人也出现在了门后。
院中月色摇曳,积水空明。
崔琢长身玉立于门外檐灯下,锦袍随风猎猎翻涌。
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直直朝她看过来。
瞳眸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深邃。
李亭鸢下意识攥紧掌心,神色冷了下来,侧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26章
崔母见李亭鸢这样的反应,不禁奇怪地往身后崔琢的身上瞧了一眼。
“你与明衡怎么了?你兄长惹你不开心了?”
李亭鸢惊得慌忙抬头,“没、没有,兄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