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方才久等不见有宫人来,坐不住便起身去寻人了。
李亭鸢独自坐了会儿,见她还未回来,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便也打算起身去寻人。
然而她才刚迈出步子,忽听一旁的假山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崔琢的声音。
李亭鸢脚步微滞。
经历了方才的事,此刻乍然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心里竟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和喜悦。
她脚步飞快地朝假山那边走去。
岂料她刚靠近,待远远看清假山后那一幕的时候,李亭鸢唇角的笑意骤然僵在了脸上。
——崔琢背对着她站着,静姝公主在他对面。
她看不见崔琢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冷漠不耐又暗含某种压抑的语气:
“你莫要再任性了,从前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我二人之事不该牵扯到她。”
静姝公主一把抱住了他,哭得梨花带雨,口中还控诉着: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那般对她也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不允许有任何旁的女子接近你身旁,明衡,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弃你而去……”
剩下的话李亭鸢再未听到。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脑袋像是被人重重一击,太阳穴砰砰刺痛地跳着,耳朵里拉出一阵漫长而尖利的嗡鸣声。
明明日光刺眼,她却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明该迟钝的思维此刻异常清醒。
方才落水时,她就察觉到是有人推了她,她不会天真到以为是场意外。
只是那人……是静姝公主安排的么?
静姝公主推她下水是只想看她出丑,还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
崔琢他……
李亭鸢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里不自觉开始怀疑,他……他对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么?
所以她都落水这么久了,他还未来。
所以那晚在别庄,他救了她,又匆匆赶去了静雅苑。
那夜他们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宫中为公主准备的接风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
这么多日,崔琢早出晚归,是和公主在一起么?
原来……原来……
许多云遮雾绕令她想不通令她辗转难眠的念头,在这一刻都破开虚假的外表,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李亭鸢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下唇都快咬出了血,这才逼着自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么多日,在别庄被他护在怀中、在松月居替他上药、在方才的马车旁他在身后含笑的耳语,还有他方才收起自己珍珠的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李亭鸢的脑中闪过。
多可笑。
她胸腔一顿一顿迸出沉默的笑意。
眼泪却肆无忌惮模糊了视线,顺着指腹缓缓低落在衣衫上。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意儿而已。
如同崔府收养的一只猫、一条狗。
只要他心情好,他便可以高高在上地随手作弄她几下,看着她因他的逗弄仓皇无措。
可实际上她与他本就一个云端一个泥沼。
他同公主……才是最最般配的那一对,即便公主早已嫁过人,可他仍愿意等着她寡居回京。
甚至就连三年前,若非她贸然闯进那间屋子,他与公主也早就在一起了吧!
是她不知廉耻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抱住了他。
是她趁他之危同他有了苟且。
李亭鸢浑身如秋日里的残叶,簌簌颤抖着,苍白的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眼泪模糊了视线,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以至于她根本未听清二人之后的对话。
等到眼泪逐渐散去,她深深看了眼那仍在假山后的二人,怔怔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不自量力……
李亭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御花园中的,她如同方才溺水时一样,耳朵里蒙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直到有人剧烈摇动她的身子,她才倏然回神。
身边是沈令仪,崔母在另一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而方才她才在假山后见过的静姝公主和崔琢,此刻也出现在了身旁。
“亭丫头没事吧?”
崔母不无担忧道。
李亭鸢垂眸不去看众人的眼神,只咬着唇压着眼底酸涩的泪意摇了摇头。
崔琢蹙着眉,视线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冷声道:
“先上马车。”
说完,他对静姝公主道:
“劳烦公主对陛下解释一下今日之事,改日我自亲自进宫同陛下道明原委。”
李亭鸢听他对公主说话,指尖不由一颤,很快她就将手指攥紧了起来。
崔琢从崔吉安手中拿过披风要替李亭鸢披上,被她轻轻用手推开,不发一言地上了马车。
还是进宫时坐的那辆逼仄的马车。
只是李亭鸢再也无心自己的膝盖是否碰到了他的。
她轻轻靠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无力轻晃,崔母拉着她的手心疼地唉声叹气。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冷肃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脸上。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心中甚至对两人之间的关系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为何要留在崔府,为何要做他的义妹。
当初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又为何要送进去那碗汤,唤了他一声兄长。
她潜意识里不自觉地靠近,其实是打内心深处对他仍旧心存幻想吧。
李亭鸢唇角轻勾,突然有些鄙夷这段时日里那个没出息的自己。
马车停在宫门口,要换乘崔府的马车回府了。
李亭鸢跟在崔母身后走出两步,崔琢忽然在身后唤住了她。
李亭鸢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上我的马车来——”
片刻后,崔琢略微低哑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我有话问你。”
李亭鸢鼻尖猛地窜上一阵酸胀。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飘散一般:
“倘若兄长是要问今日之事,亭鸢可以告诉兄长,此事只是亭鸢不小心的意外,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不等崔琢再开口,径自扶着芸香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李亭鸢一回府,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崔母不放心,带着女医来看了一次,开了些药,崔母一走,李亭鸢便叮嘱芸香闭门谢客。
许是今日落水后真的生了风寒,李亭鸢躺在床上眼睛酸胀,心底也涌出一阵一阵的寒意。
打从父母离世,她就告诫自己日子要往前看,不能沉湎于过去。
可这一刻,她忽然好想父亲母亲,好想回到幼时年父亲没有入仕的那段简单又快乐的生活。
李亭鸢躺在床上,抹了抹眼角的泪,默默裹紧被子,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另一边松月居。
崔琢听完女医回话,将人打发了出去。
“你去一趟沈府——”
崔琢神色微沉看不出情绪,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似在斟酌。
末了,他眉心一拧,略显烦躁地起身,吩咐崔吉安:
“算了,备马车去云间宴,将沈昼请出来,让他把沈令仪也带上。”
崔吉安正端了水进来,闻言赶忙将水放下,连声应着出去安排去了。
崔府的马车宽敞容雅,是崔琢坐惯了的那一辆。
然而他刚迈进车厢就蹙了蹙眉,冷声唤了崔吉安进来。
“这香炉里的香闻地腻人,撤了。”
崔琢随手一指,靠在榻上,阖着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崔吉安心里一颤,瞧了眼那金丝珐琅的远山炉。
这炉中日日都熏得是这松木香,比起那些龙涎香等香,味道已是极为清淡安神,为何今日……
崔吉安默默将炉中的火灭了。
今日宫宴他不能贴身伺候,同芸香芸巧几人候在宫门外,也是后来主子们出来他才知道姑娘落水一事。
但具体是如何落水的,又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只知道今日打从出宫回府,主子就似乎压着一股沉怒,若非主子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仪态,估计早就发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