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眼瞅着那颗珍珠就要从桌下弹跳到陛下面前的空地上,李亭鸢大脑瞬间空白,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
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而易举攥住了那颗珍珠。
弹跳声戛然而止。
李亭鸢的心通的一声落回了胸腔,重重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崔琢。
可他却并未看她。
男人面上的神情一成不变,保持着清冷规矩的模样。
然而藏在桌下的手却漫不经心地把玩了起来。
那颗圆润小巧的珍珠质地晶莹,在他宽厚遒劲的大掌间实在清秀,他修长的手指捻着那颗珍珠,指腹轻而随意地摩挲了几下。
两人离得不算远。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会将那颗珍珠还给自己。
却不料崔琢在把玩了几下之后,竟是不紧不慢地捻起珍珠,收进了他自己的袖间。
李亭鸢怔怔瞧着那颗方才还戴在自己腕间、沾染着自己体温的珍珠,一点一点缓缓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眨了眨眼,脸颊后知后觉泛起潮热。
她知道崔琢一定察觉到了她在看他。
可他就是在她的注视下故意这样做了。
他的每个动作明明都那般正经,但又像是透着漫不经心和随意的掌控与倾轧。
李亭鸢仓皇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几日的种种,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与公主呢?
李亭鸢这边兀自忐忑,那边崔琢已经起了身,对上首的皇帝和静姝公主回道:
“陛下赐婚自然是崔府无上荣耀,只是舍妹亲生父母才刚去不久,热孝未过,怕是难承陛下美意。”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也始终平稳清正。
仿佛方才在桌下做出那些动作的人不是他一般。
崔琢这般一说,就连皇帝都愣了一下。
他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在意像李亭鸢这种人身上发生的事,经崔琢一提醒,他才忽然想起,那崔府义女的父亲似乎是从前工部的官吏。
而当年工部那桩案子……
皇帝借着掩唇轻咳的动作回头瞪了静姝和贵妃一眼,笑道:
“倒是朕倏忽了。”
“陛下心系崔家,是崔家无福。”崔琢道。
皇帝因他这句话,脸色和缓了不少,挥了挥手:
“那此事作罢,这样,王英——去将琉球前段时日进献的那颗夜明珠赏赐给崔家义女。”
大宦官王英笑着应了声是,飞快取来夜明珠捧到李亭鸢面前,弓腰笑道:
“恭喜姑娘,姑娘还不谢恩。”
李亭鸢瞥了崔琢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起身,双手接过夜明珠谢了恩。
在场众人都是跟红顶白的好手,见此也都纷纷出声恭贺。
李亭鸢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方才与她对视那黄衣姑娘又对她抬了抬酒杯,笑着用唇语说了句恭喜。
经此一事宴席已接近尾声。
春光正好,宴席撤下后,皇帝在贵妃的搀扶下先行回去休息,众人则留下来在御花园中赏花。
“今日亭丫头表现甚好,礼仪什么的没出一点纰漏。”
崔母握着李亭鸢的手,越看越喜欢。
李亭鸢害喜地垂眸,抿了抿唇,“母亲过奖了,都是母亲肯教导。”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也跟着笑:
“佩兰呀,不是我说,你也真是好福气,明衡自不必说,芝兰玉树,月瑶又天真烂漫,如今这女儿也十分懂事,哎哟哟,我可都要嫉妒你了。”
王夫人是崔母的闺中密友,两人一同从云州嫁来京城,自然关系亲密无话不说。
崔母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也没个正经,你虽没女儿,儿媳妇儿却乖巧孝顺,可是羡煞我了。”
提起儿媳,王夫人眼里笑意更甚,语气里都是骄傲:
“说起来呀,云栖那孩子虽说还未为英国公府诞下一男半女,但……”
王夫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丫鬟,伏在王夫人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王夫人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李亭鸢刚好在崔母和王夫人中间,见状急忙扶住她。
崔母担忧道: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怔怔回头看着崔母,缓了好一会儿,才磕绊道:
“云栖……云栖她……”
她话未说完,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亭鸢住了嘴。
崔母也明白定是什么姑娘家不能听的事,立刻对李亭鸢道:
“你先自己去花园中逛逛,我陪伯母去去就来,你……”
李亭鸢看出了崔母眼中的担忧,但她自然知道事态严重,忙应了声是。
“母亲请便,不必担心亭鸢,亭鸢自会照顾好自己。”
崔母盯着她,又细心交代了两句,才扶着王夫人,一脸凝重道:
“走吧,我陪你。”
李亭鸢退后一步,对二人行了礼,目送两人匆匆离开。
崔母走后李亭鸢一人也没什么事,又不敢在皇宫里乱走,便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
走了没多远,她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才刚回头,李亭鸢忽然觉得背上不知被谁大力推了一把。
她脚底下一滑,甚至来不及惊叫就“噗通”一声重重掉进了湖里。
第25章
冰冷的水漫天涌来。
李亭鸢幼年时曾溺过水,对水有种天然的恐惧。
此刻乍然跌落进湖中早就失了冷静,拼命挣扎。
可她越挣扎沉得越快。
冰冷的水带着淤泥的腥气瞬间从口鼻涌入,扼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身子像是被水底的大手拉着不住往下沉,。
声沉闷地没过头顶,岸上的喧嚣、惊叫全都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肺里如同烧灼着,快要炸开。
在一片越来越暗的浑浊中,她的意识开始飘散。
李亭鸢胸中涌起数不清的绝望。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影子破开头顶的水幕,朝她游了过来。
李亭鸢强迫自己不能闭眼,竭力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影子,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冰冷的空气刺入肺中。
李亭鸢被带上岸,浑身发软地坐在岸边,身上披着一件干燥的外裳,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令她没想到的是,救她上来的竟是方才对面对她友好示意的那黄衣少女。
虽然不是她预想中的人,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冲淡了她的失落。
那少女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此处人多,你可能走动,我扶你去别处坐坐。”
方才李亭鸢一落水,四周就围上来了一群人。
但她看了一圈儿,除了有事陪王夫人离开的崔母,就唯独没见到崔琢的人影。
李亭鸢又缓了几息,微微点头颔首。
黄衣少女一面扶着她破开人群,一面道:
“幸亏我来得早,对了,我姓沈,叫沈令仪,你唤我令仪就行。”
李亭鸢对她微微颔首,“多谢沈姑娘。”
沈令仪笑道:
“李姑娘太客气了,我已经派丫鬟去寻找崔世子了,你先在此处休息会儿吧。”
沈令仪将李亭鸢扶到一处背风的石椅上坐下。
方才御花园中并未有皇家的人,她们也不能贸然寻个房间歇息,只能在此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先行等候。
李亭鸢对她道了谢,坐了下来,搂紧外裳,想起方才那一幕,身子仍轻颤不已。
不过好在今日天气好,日光又足,过了没一会儿她就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