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袖子下悄悄蹭了蹭手背。
“母亲,亭鸢知道了。”
“你呢?”
崔母见崔琢不答,推了他一下。
崔琢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李亭鸢袖口,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宴会定在皇宫的御花园中。
李亭鸢跟着崔琢和崔母一道在宫道尽头下了马车,越往御花园的方向靠近,来来往往的人就越多。
崔母被另一个夫人叫去了旁处叙旧,李亭鸢只得闷头跟在崔琢身后。
男人的脚步平稳,但走的有些快,李亭鸢跟得吃力。
没走出多远,崔琢的脚步忽的停了下来。
李亭鸢跟着一个急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男人冷声问:
“母亲同你说,你若看上了哪家公子,我可为你做主?”
李亭鸢脑中空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崔琢这句突然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她飞快抬眼瞥了眼他的背影,垂眸低低道:
“母亲是如此说的。”
“你呢?”
“什、什么?”
崔琢侧首瞥见李亭鸢诧异不解的眼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待会儿宴席跟紧我,崔家的姑娘,倒不至于在这种宴上急着相看。”
李亭鸢本就没相看的意思,崔琢这么说她倒是没什么意见,乖顺地道了声是。
崔琢瞧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越发觉得刺眼。
他胸膛克制着起伏了一下,停了两息,沉声道:
“罢了,走吧。”
李亭鸢有些不明就里,重新跟在崔琢身后。
两人才刚再度迈开步伐,忽然一道清脆带笑的女声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难怪本宫找你你都不来,原是带着妹妹呢。”
李亭鸢脚步一僵,头皮窜上一阵凉意。
这声音,同崔母生辰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不是静姝公主又是谁。
李亭鸢慌忙收敛了情绪,按照嬷嬷此前教导的规矩对公主行了礼,对崔琢轻声道:
“兄长,亭鸢先去前面等……”
“不必。”
崔琢的声音有些冷,看向静姝公主,“今日是公主的接风宴,公主应在宴前。”
“这场接风宴究竟是为谁,明衡不清楚么?”
静姝公主的语调拔高了些。
末了,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仪,侧首摸了摸鬓发,笑看向李亭鸢:
“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义妹吧?李……李文清的女儿?”
李亭鸢如芒在背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崔琢的回答,只好自己上前一步,恭敬回道:
“回公主的话,小女正是。”
“唔。”
静姝公主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在下颌点了点,饶有兴味笑道:
“看起来是个懂礼数的,还是个美人胚子呢,不若本宫求了父皇,赶在今日接风宴上,恰好亲自下旨替她改了崔姓,若不然,再替她与本宫那兄长赐个婚。”
她笑道:
“明衡,你说可好?”
崔琢沉冷的语气里已隐隐带了不耐:
“此事崔家自有章程,不劳公主费心,若没什么事,恕臣带着家妹先行离开。”
说完,他竟是再不等静姝公主说话,径直带着李亭鸢从她身前绕过。
李亭鸢手忙脚乱地对公主行了礼,匆匆追上来。
崔琢离开的脚步明显加快,李亭鸢穿不惯这么正式繁复的礼服,险些被裙角绊倒。
前面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觉,这才慢了下来。
李亭鸢一边追着崔琢的脚步,一边偷偷侧首觑着他的神色。
男人的下颌紧绷,薄唇紧抿,看起来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
可那夜崔琢不是还急匆匆去找静姝公主了么?如今二人这是……闹矛盾了?
为什么?就因为方才公主提到她了吗?
还是他厌恶自己不愿让自己改崔姓入族谱?
李亭鸢蹙着眉,收敛了神思跟着崔琢进了御花园。
没过多久,静姝公主才不紧不慢地挽着陛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众人起身行礼后落座。
宴饮真正开始时已近午时。
不过好在来的路上崔母给两人带了些点心果腹,李亭鸢到此刻随意用了几口,也不觉得饿。
她不禁回头看向身侧的崔琢。
男人正襟危坐,玉箸只夹了一点面前小碟中的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那点儿鱼肉少得甚至连他咀嚼的动作都不需要。
随后他又喝了一口酒,便放下了玉箸没再动过。
李亭鸢瞧着崔琢面前的桌案上那本就不多的菜品,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这般宴饮以他的身份从前定是不少参加,他也会像自己一样每次都提前垫一些么?
还是说他在宴会前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这种宴会对他来说到底是荣耀身份的象征,还是其实同她一样……也是一种身不由己。
李亭鸢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些。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的时候,她急忙回神,正了正坐姿。
未过多久,李亭鸢正盯着眼前那碟粉色的桃花糕发呆,忽然察觉对面似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那道目光太直白,饶是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李亭鸢诧异地循着看去,见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明眸皓齿,一身鹅黄色衣衫显出几分娇俏来,且看她的位置与她视线齐平,瞧着家世应当不低。
在李亭鸢看过去的时候,那少女对她粲然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李亭鸢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也举了举酒杯,浅啜了一口。
宴过三旬,不知怎的就提起了崔家新认义女一事。
李亭鸢一听话题说到了自己身上,急忙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子,规规矩矩坐好。
只听上首陛下哈哈笑了几声,语气威仪中带着慈祥:
“明衡啊,你这当兄长的,可得替自己妹妹把关好终身大事,莫要像你自己一样,如今老大不小了也不愿成婚。”
“可不是呢父皇——”
是静姝公主的声音,她笑道:
“如今席间这么多好儿郎,不若父皇替那崔家义女择一门好亲事可好?”
想不到静姝公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旧事重提。
李亭鸢的心倏地一揪,余光下意识去瞧身侧崔琢的反应。
男人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
李亭鸢不知他听到那些话是怎么想的,又怕陛下倘若真的赐婚他会替自己答应下来,紧张得咬着下唇,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手绳。
“静姝!”
一旁贵妃低声呵斥,“崔府的事自有崔夫人做主,你莫在宴上胡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神色各异。
这话说好听了是体恤崔府,可往深里想,却是崔府如今声势熏灼,竟是连陛下想要给崔府赐婚,都要看崔母同不同意。
果然,贵妃这话一出,皇帝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静姝公主一瞧,立刻笑说:
“我怎么是胡说呢?能得父皇赐婚,是莫大的殊荣,崔府感激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呀明衡?”
静姝公主突然点到崔琢的名。
身旁之人还没有什么反应,李亭鸢忽然一个激灵,手底下重重一扯,那腕上的手绳竟就被她“啪”的一声扯断了。
手绳上坠着一颗小拇指甲大小的珍珠,顺着断掉的手绳从她的袖间滚了出来,在地上“噔噔噔”的弹了几下。
嘈杂纷乱的宴席上,那几声清脆的弹响几乎如闷雷一般砸进李亭鸢的耳朵。
她盯着那珍珠,心跳随之来回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