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文清的堂兄,吏部员外郎李文正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你为何却迟迟拖着不动他?明明将他丢进大理寺,只要撬开了他的嘴,你户部早前那桩案子就能结了。”
崔琢盯着眼前的茶杯没说话,陈凌接着道:
“我记得你母亲认的那义女是李文清的女儿,你……你可是顾虑她的感受,才迟迟没有对李家动手?”
崔吉安闻言,眉心猛地一抽,急忙看向自家主子。
这……
他们主子一贯光明磊落、不欺暗室,尤其是在政事上,虽然手段偶尔阴私,但却从不做那徇私舞弊之事。
他之前还奇怪,主子为何会将那李文正的资料反反复复翻阅却迟迟不动手,如今想来,怕不是真想网开一面吧?
崔吉安想起上次李姑娘红着眼眶从主子房间里出来那次。
那次恰好是主子同李姑娘谈她父亲案子的时候,李姑娘是向主子替自己大伯求了情?
崔吉安不敢妄议主子的政事,只默默在一旁给火炉里添了炭。
漆黑的炭块儿压在火红的煤炭上,火光一下暗了不少。
崔琢被火光映红的瞳眸也跟着黯了下来,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浓墨暗潮。
他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轻敲了两下,忽而笑道:
“有何不可呢?”
言下之意,当真是为了李姑娘网开一面?
这下不仅崔吉安震惊,就连陈凌和张恒也都不无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崔琢瞧见他俩的反应,笑道:
“按你俩手里的牌来出,那李文正,我自有打算。”
陈凌喝了一大口茶,压了压惊诧的情绪,颔首,“知道了。”
“对了,过两日公主的接风宴,你去么?”
旁人兴许不知道崔琢与静姝公主之事,但陈凌知道。
三年前崔琢在静姝公主的宴上中药后,第二日一早就是他替他收的尾,也是他替他查出下药之人。
甚至就连静姝公主下嫁拓跋礼,他也从中出了力。
陈凌不认为崔琢会去参加静姝公主的接风宴。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崔琢对于此事却并未拒绝,只说“家母要去,我自当陪同”。
陈凌喝进去的茶险些呛到。
他猛地连连咳嗽了几声,上下反复扫视过崔琢,忽而笑了:
“崔明衡,几日不见,你是突然转性了?前两日那晚在静雅苑,公主对你……”
“此事莫要再提。”
崔琢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里闪过一抹不自然。
这下别说陈凌,就是张恒都震惊不已。
——看崔琢的反应,前几日那夜莫不是真叫公主对他下了手?
第24章
原本三月初的接风宴,一直拖到了中旬。
众人虽然都奇怪宴会推迟的原因,但碍于静姝公主的威严,没有一个人敢在私下里妄议的。
李亭鸢一早便换上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同崔母坐着一辆马车进了宫。
马车停在宫门外,马车中所有的人经过检查后,有宫人发放了通行令牌,才能继续步行进宫。
轮到崔母和李亭鸢的时候,那宫人瞧见是崔母,忙笑着请安,象征性地检查了几下,覆在崔母耳边轻声道:
“夫人请留步,崔大人吩咐您同小姐在一旁稍待,待会儿他用马车载你们进宫。”
崔琢可乘马车进宫是四年前陛下特批的恩准,这件事李亭鸢是知晓的。
但因陛下只准了“崔琢”这一人,按理说她和崔母是没资格坐他的马车的。
李亭鸢没想到崔琢这样渊清玉絜的人,也会有罔顾规矩的时候。
崔母倒是神态自若,对那宫人道了谢,袖中递过去一颗金瓜子,笑道:
“有劳。”
那宫人收了金瓜子,脸上笑意更甚,连连道着不敢,命人将她二人请去了一旁休息。
李亭鸢坐在狭小的耳房里,一想到那日在松月居的经历,心里就直发慌。
她频频往外瞧着,犹豫了好半天,终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母亲,要不我走……”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车轮的辘辘声,崔吉安轻轻叩响房门:
“夫人,世子来接您和小姐了。”
“来了。”
崔母扬声回答,而后回头看向李亭鸢,“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神情在听到崔吉安声音的时候就僵住了。
她捏了捏掌心,摇头道:
“没、没什么。”
李亭鸢搀扶着崔母出去的时候,崔琢颀长的身影正立于马车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官袍,身姿板正如松,气势威严矜贵。
她们刚一出来他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的呼吸蓦然一紧,心跳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
然而崔琢却只是神色淡然地扫了她一眼,就看向了崔母,仿佛那日在书房的事不存在一般。
“母亲。”
崔琢上前,这才重新看向李亭鸢,唇角轻勾,“妹妹。”
李亭鸢匆匆低头,嗫嚅着回了句“兄长”。
阳光下,他的姿态太过端方,神情也沉稳自然,自然得让李亭鸢开始怀疑那日在书房,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他的意。
她不禁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几人到了马车边,崔母先上了马车,李亭鸢刚要上去,崔琢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笼罩了过来。
“妹妹方才在看我么?”
李亭鸢脚步一顿。
崔琢微微低头,气息从身后擦过她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日妹妹送的膏药……很管用。”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但似乎每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
李亭鸢呼吸骤然急促,只觉得这一瞬间脑海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地灼烧着四肢百骸。
然而还不等她有过多反应,崔琢早已直起身子,重新变回了那副光风霁月的矜贵模样。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妹妹不上车么?”
李亭鸢深深呼吸了两下,强压下内心的震颤。
马车上,崔母坐在正位,李亭鸢和崔琢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两侧,恰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这宫中的马车又小,她只有微微侧身,膝盖才能勉强不碰到他的。
只是如此一来,这逼仄的空间里,崔琢的气息就太过强烈,而他又似乎毫不避讳马车颠簸时两人不经意的触碰。
李亭鸢浑身僵硬,手中紧紧绞着帕子,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去。
崔母瞧了瞧左侧的女儿,又看了看右侧的儿子,奇怪道:
“你二人今日这是怎的了?一个两个都不说一句话?”
她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可是第一次进宫,紧张了?”
李亭鸢倏地抬头,不期然撞进对面崔琢的眼神里,又慌忙移开,耳根被崔琢盯得火辣辣的。
“母亲,亭鸢不、不紧张。”
“还说不紧张,瞧你说话都结巴了。”
崔母嗔瞪她一眼,拉过她微微冰凉的手。
对面的崔琢正支着额看她,闻言发出一声好整以暇的轻笑。
李亭鸢的耳根更红了,微微的薄粉色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耳垂,她感觉崔琢的视线跟着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崔母闻声又瞪了崔琢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笑得出来,你作为兄长,该当照顾好妹妹,亭丫头头次进宫,今日你若没什么要紧差事,就陪在她身边——”
崔母说着,拉过崔琢的手。
她原是想将他二人的手放在一起,然而兴许是转念想到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又作罢。
只轻咳一声,拍了拍崔琢的手背,“照顾好你妹妹,还有亭鸢——记得母亲跟你说的,倘若看上了哪家的公子,记得告诉你哥哥,他会替你做主。”
方才那一下,李亭鸢已经感觉到崔琢的手心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手背。
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留下持久不散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