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打断她的话。
他都将话说到了这里,李亭鸢再如何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只能硬着头皮去取了棉纱来。
她坐在榻边,崔琢已经斜倚在榻上,将手臂伸过来搭在了榻几上。
李亭鸢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同那夜情势所迫不同,这次她是清醒地冷静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动握住了崔琢的手腕。
崔琢的体温偏低,李亭鸢的掌心又柔又暖,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李亭鸢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悄悄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察觉,忐忑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随后她轻手轻脚将他手臂上的绷带解开。
那是一道不长却极深的刀口。
应当是请宫中的太医处理过,创面处理得极其密实工整,只是横亘在崔琢如玉雕般冷白的手臂上难免突兀。
李亭鸢轻轻蹙起了眉,心脏隐隐揪着。
她用棉纱沾了些药瓶里的膏药,皱着柳眉紧张又严肃道:
“兄长若是疼了就直说。”
她没看崔琢,一心盯着那道伤口。
却听头顶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
李亭鸢眼睫一颤,神色中立刻带了几分不自然,下意识想要抬头看他又生生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将棉纱上的药膏敷在他的伤口处。
崔琢气定神闲地支额靠在榻上,任她在自己的伤口处折腾,好整以暇看向她被阳光照得透红的小耳垂。
唇角兴味地勾了起来。
手臂上的触感轻得不可思议,姑娘柔软的动作像纱拂过。
渐渐的,他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在了少女那截纤长优美的脖颈上。
冰肌玉骨的雪白细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一年多前,江南曾进献过一匹上好的宋锦,那绸缎柔软光滑得吹弹可破,触之冰凉滑腻,倘若一不小心就能将那匹绸缎撕裂。
崔琢指腹轻捻,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那匹绸缎的柔软。
而眼前的那截雪颈,比那绸缎还要细嫩上百倍。
男人唇角缓缓放了下来。
眼眸深处渐渐掀起幽深晦黯的潮涌,暗潮几乎将照进眼底的阳光吞没。
“呀……”
李亭鸢轻呼,视线愧疚地朝他看过来,嗓音柔柔的带着几分不安:
“可是我弄疼了?”
自己明明已经放轻了力道,手底下的手臂却不知为何突地紧了紧。
崔琢视线晦暗不明,目光下压落在她的眼底。
好半晌,他将视线移向一旁,喉结滚动:
“没有,不必再上了,你走吧。”
他的嗓音有些哑。
李亭鸢不解怎么好端端的,他突然不让自己上药了,拧了拧眉:
“可我……”
“下去。”
崔琢烦躁地揉按着额角,嗓音里的哑意更为明显。
李亭鸢一愣,因为他突然冷冰冰的语气,心底涌上几许委屈。
崔琢揉按了几下额角,见她仍然跪坐在榻边没动,他的动作一顿,放下手臂。
“妹妹是不打算走么?”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眼底是男人缓缓靠近的身影。
崔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地很慢,语气里透着不经意的危险:
“李亭鸢,我是个正常男人。”
李亭鸢心跳骤然一紧。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明明很空,她却觉得哪哪儿都是他的气息。
她眼神慌乱地闪躲。
待看清崔琢颈侧鼓跳的青筋时,那夜温泉池边他背对着她时那一幕蓦然出现在脑海。
李亭鸢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个透,当即明白过来什么,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
“那、那兄长好好休息,亭鸢先、先告退了。”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匆匆逃离了房间。
直到走出去好远,她腿一软靠在墙边,扶着胸膛大口喘了好久的气,才觉得心跳平复了一些。
若她没记错,崔琢如今已是二十有四的年纪,即便再洁身自好,可按照他方才说的,他也是个男人,若是兴致起来……
崔琢方才那句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亭鸢神思慌乱不已。
一想到方才崔琢说出那句话时看向自己的神情,她的脸颊不禁更烫了些。
崔吉安从灶房端着汤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李亭鸢慌里慌张从书房里出来。
他一连唤了她连声也没反应。
崔吉安一头雾水地回看了几眼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敲响了书房的门。
隔了半天,才听到房里传来崔琢压抑的声音:
“进。”
崔吉安蹑手蹑脚推门而入。
“主子,您吩咐厨房炖的汤炖好了,姑娘她怎么……”
“放着吧。”
崔琢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诶,是。”
崔吉安走过去,轻手轻脚将那汤盅放在案上,一回头,就瞥见那对金丝缠枝牡丹的耳坠仍待在锦盒中。
这副耳坠不是……
“陈凌那边来信了么?”
不待崔吉安再想下去,崔琢忽然开口问道。
崔吉安猛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方才您跟姑娘在书房的时候,萧云说陈御史与您约了酉时在万方茶肆一叙。”
“那便走吧。”
崔琢起身,用湿帕子敷了敷脸,神情中莫名显出几分倦怠。
崔吉安心里一跳,回头看了眼更漏,可此刻……分明才不到申时。
-
崔琢独自在茶肆坐了一个多时辰。
他只神情平静地喝着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崔吉安总觉得主子情绪不佳。
崔吉安替他换掉手中冷却的茶水,偷偷觑了眼他的神色,“爷,陈大人他们上来了。”
崔琢回过神,眼睛里的情绪收敛殆尽,“让他们进来。”
“是。”
崔吉安将崔琢用过的茶具撤下,出去请陈御史他们进来,又叫来掌柜换了套新的茶具。
他端着茶具进来的时候,陈御史正在同他们家主子爷说话,崔吉安听了一耳朵,说的是这几日主子正在忙的事。
“你一连多日都在为此事奔走——”
陈凌斟了茶推到崔琢面前,又给自己和同他一道来的都察院使张恒分别倒了茶。
“这次陛下准许了你的提议,如今都察院、工部与你户部三方派员,共管款项、共核账目,如此一来,今春重筑黄河堤坝一事工部那帮人再无可乘之机。”
崔琢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边沿,闻言轻嗤一声:
“工部不就是要钱么?我给,但我的人要看着他周衍怎么花。”
张恒笑道:
“你们户部‘无偿’协助,倒像是将工部架在了火上烤,那周衍吃了哑巴亏,不仅贪墨计划落空,日后工作还要处处受制,明衡,你这一招阳谋玩得是算无遗策啊。”
“此事还需你都察院一齐配合。”
崔琢抬了抬茶杯,一饮而尽。
张恒跟着饮下,“那是自然。”
陈凌看着他二人,忽而开口:
“此事牵涉出三年前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
张恒提醒,“李文清。”
陈凌:“对,李文清那桩旧案,我已按你的意思将线索呈递上去,只等陛下下旨秘密暗查周衍,只是明衡,我有一事不明——”
崔琢看向他。
陈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