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贴心地替她裹紧披风,笑道:
“姑娘有这样好的身段,早该学京中那些小姐们穿些更合身的衣裳才是。”
时下民风开放,姑娘们的穿着多以凸显美丽为主,对于衣裳是否暴露并没有十分严苛的要求。
李亭鸢想起清宁苑中那些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
那些衣裳用料上乘,绣工一流,但确实是比旁人的衣裳要保守一些,平日里便是连脖颈都要遮挡住大半。
不过虽说与姑娘小姐们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甚至显得有些古板,但她本就是保守又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不觉得什么。
她笑了笑,没接话。
几人下了楼后,先后去了别庄的几处温泉。
不过那几处温泉都提前被二房那些姑娘小姐们占下了。
一则李亭鸢不好意思同旁人一道,二则,崔母生辰宴那日柳氏看她的眼神她还记着呢,也不愿同二房的人太过亲近。
一来一回寻了几处竟没个合适的地方。
正当她想说要不就算了,恰好从远处跑来一个仆妇。
那仆妇一见李亭鸢,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道:
“姑娘可让老奴好找。”
“您是?”
“哎哟,老奴是这庄子的掌事嬷嬷,芸香芸巧都见过奴婢的。世子爷让我留在这里同您说一声,他给您留了私汤,就在文玉楼后院,姑娘不必同二房那些人挤。”
李亭鸢回头看了芸香一眼,见她对她点头,这才放下警惕来。
“嬷嬷说的可是闻毓楼?”芸香再度确认。
掌事嬷嬷笑道:
“对、对,就是文玉楼,从这里过去就到,姑娘不必拘谨,来此只管放松便是。”
“可我不是记得闻毓楼在那个方向?”芸巧嘀咕。
掌事嬷嬷笑道:
“那定是姑娘太久没来记岔了。”
芸巧挠挠头,“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姑娘,我们过去吧。”
第22章
天将暮色,薄雾鎏金。
闻毓楼后院偌大的温泉垂纱绕雾,四周点着朦胧烛灯,池面波影重重,浮光跃金。
芸香和芸巧替李亭鸢安置好果酒和茶水,将干净的香帕放在一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伴着远处的虫鸣和树影的婆娑隐隐传来。
李亭鸢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缓缓褪下大红色鎏金披风。
夜风一吹,只着薄纱的她不禁轻轻一颤,飞快钻入了雾气缭绕的温暖汤池中。
水面波光粼粼,温暖将她包裹的刹那,这几日训练所受的疲累好似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饶是李亭鸢这般不耽于享乐之人,也不禁舒服地阖起双眸,轻轻喟叹了一声。
夜色静谧,水温宜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亭鸢泡在温泉中如被坠绵软云间,便是连骨头都被泡软了,四肢百骸说不出得放松。
泡了一会儿,她隐隐觉得有些口渴。
方才芸香在来时也同她说过,汤池泡久了会口渴,让她不时饮些酒水。
李亭鸢看了下桌上放着的茶杯,那石桌离汤池有些距离,需要上岸才能拿上。
不过这么久过去,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况且一想到芸香和芸巧二人还守在外面,她便也没那么多顾虑,提着裙摆从池水中走上了岸。
汤池四周铺着波斯进贡的绒毯,脚踩上去绵软舒适。
然而她才刚将杯沿担在嘴边,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忽听来时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亭鸢循声看去。
伴随着芸香一声惊促的“世子”,崔琢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门口的位置上,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
他的身姿没有往常那般挺正,眼底泛着沉冷的光,下颌紧绷,好似带着怒意,但那怒意之下似乎又有些别的……克制隐忍的燥意。
微风吹来,李亭鸢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李亭鸢足足愣了两息,才惊叫一声,扔了茶杯双手徒劳环胸,仓皇惊恐地看着他。
“兄、兄长……”
崔琢似是也没料到李亭鸢会在这里,破天荒地怔了一下。
烛光流转。
眼前的少女衣裙曳地,青丝如瀑,纱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肌肤在夜里耀如珠雪,粉白的面颊因热汽晕染出一片娇嫩的红,眼眸中蕴着一层水色的涟漪。
尽管是惊慌无措的样子,但一举手一抬眸间娇不自胜,仿若芙蓉初绽,尽态极妍。
是李亭鸢,但又不像。
崔琢的眸色猛地一黯,沉冷的眼底渐渐溢出一丛灼热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李亭鸢脸上早就花容失色,贝齿在粉唇上咬出血痕,明如点漆的眸中盛着慌张和羞窘的水痕。
闻言眼睫轻颤,沾上细碎水珠。
“兄长可否……可否先背过身去?”
姑娘尾音里都带了无助的哭颤。
崔琢动作一顿,手臂上青筋紧了紧,低低滚着喉结:
“抱歉。”
他背过身去,醉玉颓山的身姿缓缓绷得挺直。
潮湿闷热的夜风吹拂,烛光幽昏,汤池上的纱幔在水雾缭绕中飘扬,轻轻拂在他瘦削坚实的肩头。
李亭鸢注意到,蜿蜒在他颈侧冷白肌肤下的青筋,克制不住似的无声鼓跳。
她心底一颤,慌不择路地跑过去捡起披风,也顾不得身上湿淋淋的,就将披风紧紧裹在了身上。
可披风能遮住她裸//露的皮肤,却遮不住她此刻的窘迫。
望着崔琢挺阔的背影,一想到方才他的目光就这般直挺挺落在她近乎毫无遮挡的身子上,李亭鸢鼻尖一酸。
三年前不断发酵的情绪,加之此刻所有的委屈与羞赧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了出来。
她蹲回地上,将脸埋在膝头,死死咬着唇无声啜泣了起来。
她从前觉得,三年前那场荒唐已经足够让她羞耻与卑微,从没想过,时隔三年,自己还会遇到如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
明明都已经说服自己不在乎了,可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与他云泥之别,她只是想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为何……
李亭鸢越想越伤心,啜泣声忍不住从紧咬的唇中溢出,身子随着轻颤,止都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无奈似怜惜,如清风拂过。
紧接着崔琢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在她的身前站定,静静看了她两眼,而后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清浅的酒意将她笼罩。
崔琢平视着她,缓缓伸手抚上她眼角的那滴泪珠。
冰凉的指腹擦过眼尾薄而敏感的皮肤。
李亭鸢如被鱼钩惊到的鱼儿,身子一颤躲开他的触碰,惧怯地看向他,整个人充满对他排斥。
崔琢动作一僵,压了压眼帘。
“今日之事不是你之错,受罚的人理当是我,倘若再哭,就是用旁人之过惩罚你自己。”
他的语气平静,视线直直看向她。
崔琢眼底的神情是李亭鸢从未见过的直白,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滩。
他朝她伸出手,“不哭了?嗯?”
李亭鸢还在一抽一抽的哽咽,视线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掌心宽厚,指节有力,月光洒在上面说不出的好看。
那日他就是用这只手垫着帕子扶起了她。
崔琢很少有这般哄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李亭鸢心里却更委屈了。
就好像受了委屈原本还能忍住,但被在乎之人一关心,就绷不住了。
她眨了眨眼,拼命将眼泪憋了回去——她也不想用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在他面前哭个没完。
全当没发生过吧。
反正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都发生了,于她而言羞耻之类的在他的面前早就荡然无存,如今这些又算什么。
平复了一下心情,李亭鸢摇了摇头,并没有扶他伸来的手,而是自己一手攥拢披风,一手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李亭鸢拢了拢披风,嗓音发紧。
“兄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