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这几日辛苦,崔某都看在眼里,崔府备了上席,还请嬷嬷和仇嬷嬷一起移步前厅。”
这意思便是这几日的训练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说是去前厅用席,定也是备好了厚礼。
钱嬷嬷自然知道崔琢不是那种口是心非之人,他能说她辛苦,那就是承认了她二人的功劳。
钱嬷嬷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行了礼,又叮嘱了李亭鸢几句,转身走了。
“这几日如何?”
崔琢从钱嬷嬷身上收回视线,打量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心里一紧,斟酌着用词忐忑道:
“嬷嬷教得很用心,亭鸢愚笨,也学了一二,不会在宫宴上丢崔家的……”
“我问的是累么?”
崔琢蹙了蹙眉,语气重了些。
李亭鸢一愣,怔怔抬头看向他。
崔琢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失控,但他神色并未变化,目光反而愈发直直凝睇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我是问你,这几日,累了么?”
这是一句兄长对妹妹再自然不过的关心。
但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崔琢的眼神太过直白,以至于她在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暧昧。
她在崔琢的注视下,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般。
她匆匆垂眸,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道:
“多谢兄长关心,起初是有些累,不过都已经适应了。”
“嗯。”
崔琢鼻腔里淡淡溢出一声,“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还不及问他是去哪里,就听崔琢又不紧不慢补充道:
“带身衣裳,要过夜。”
李亭鸢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到连表情都顾不上掩饰了,瞪大眼睛,唇瓣翕动了几下,“过、过夜?”
她原本以为今日他来,是要检验她这几日的学习成果的,过、过夜是什么意思?
与他……过夜?
第21章
崔琢睨了眼她下意识后移了小半步的动作,唇角不禁微微勾了起来,又是那日那副被她撞见更衣时的样子。
他眉眼微垂,喉咙一滚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
“妹妹在想什么?”
李亭鸢身子一僵。
明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眼睛却不自觉盯上他喉骨下的那处咬痕。
她重重吞咽了一下,缓慢将视线上移到他的脸上,紧攥的手指间鼓跳的脉搏几乎要冲破掌心。
“没、没想什么,只是……”
她的喉咙实在发干,又抿唇吞咽了一下。
唾液划过紧绷干涩的喉咙,才在他深邃而兴味的视线中再次犹豫开口:
“只是不知兄长说的过夜,是……是去哪里过夜?”
“怕了?”
崔琢嗓音低沉,两个字在舌尖一滚,从勾起的唇间溢了出来。
李亭鸢的心跟着又颤了颤。
不知怎的,现在的崔琢明明好端端地站立在离她有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身姿清越皎洁,衣裳也一丝不苟。
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但李亭鸢就是觉得,他仿佛又变成了三年前那夜那个将她禁锢在榻间毫不手软的男人。
他身上极具压迫的进攻性,如火焰般一浪一浪朝她扑卷而来。
他明明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甚至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看向她,李亭鸢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剥得无处遁形。
滚烫的耳廓全是自己剧烈如鼓的心跳,李亭鸢咬着唇,胸膛微微起伏着。
崔琢瞧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垂眸无奈一笑,低低道:
“我是问你,要去外面过夜,你会害怕不合规矩么?李亭鸢,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凑近她一步,阳光照进他琥珀色眼睛,从来自持矜贵的眼底是难得一见的顽劣,不加掩饰。
崔琢缓缓弯下身子,语气轻如气音。
卷起来的语调儿有种说不清楚的暧昧与不正经,偏他的神情又正经得无可挑剔。
“还是说,妹妹以为的害怕,其实怕的是兄长?”
李亭鸢下意识抬头。
等她压着心底的忐忑再仔细看去的时候,早已在崔琢的眼底找不到那丝儇佻的顽劣。
他又恢复成了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细致匀削的五官平静清隽,眉骨下压淡淡看着她。
像是满腹经纶的夫子考究学生的学问一样,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方才那些恶劣的挑逗和戏弄,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干脆利落,快得仿佛只是李亭鸢自己的一场幻觉而已。
李亭鸢瞧着那双拨乱了自己心弦又置身事外的眸子,心里忽然莫名的有些拱火。
凭什么他就可以这般游刃有余,偏她就要被他云淡风轻的话勾得忐忑难安。
她抿了抿唇,暗暗捻着袖摆,眼睫一垂一抬间尽数将自己的情绪掩去,深吸一口气,语气比他的还要冷静,带着赌气:
“兄长光风霁月、赏罚分明,亭鸢并未犯错,自是不怕的。”
“光风霁月?赏罚分明?”
崔琢饶有兴味地将她口中说出的这几个字绕进口中咀嚼,不由笑出了声:
“妹妹说的对,不过妹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么?”
他的语调慵懒微微拖长,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似乎带着几分耳语,含笑俯身,居高临下地问她。
李亭鸢所有刚刚努力筑起的冷静,被他那句话砸得近乎分崩离析。
他……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
崔琢身上清冷的松木香便如攻城略地般侵占她的五感和思绪,令她越发慌张。
他到底记不记得那夜之事?
倘若他记得,她又该如何回答?如何同他解释三年前自己明明并未中药,却主动抱住意志不清的他?
如何同他说起那件荒唐至极之事……
李亭鸢脑袋有些空白,呼吸几乎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风拂过院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偶尔有几声鸟叫虫鸣,刺破凝滞的气氛冲了进来,随即很快又恢复沉寂。
李亭鸢掐了掐掌心,就在她终于要狠狠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想要向崔琢坦白三年前那件事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他好整以暇的声音。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这唇脂——”
男人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强烈的日光在他眼睫下垂出一片细小的阴翳,崔琢的目光凝了凝,语气沉了下来:
“我说过,今后不要再用这个颜色的唇脂了,妹妹可是忘记了?”
那般娇艳欲滴的红唇,配在她这张莹白如此的小脸上,再用这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无措的看着自己,让他很想——揉碎她。
崔琢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指背在身后捻了捻,淡声道:
“前几日送来那盒唇脂,今后用那个。”
李亭鸢懵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双肩瞬间一松,心里长舒一口气。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这几日她因为繁重的学习任务成日里晕头转向,今早也是睡过了时辰,怕嬷嬷久等,胡乱抓起桌上的一盒口脂就用了。
却不想用错了颜色。
她记得那日崔琢在马车中同她说过,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而他后来也确实不时着人送来许多唇脂,并未亏待过她。
此事确实是她大意所致,而他作为崔府掌家人、她如今的兄长,理应提醒她。
李亭鸢微微俯首,认错的态度很积极:
“是亭鸢大意了,兄长可否稍候,我现在就将唇脂换了。”
“不必——”
崔琢视线飞快从她的唇上扫过,李亭鸢并未注意到他眼中的墨色潮涌。
“今日,就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