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兄长若怜惜我失去至亲,能劳烦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这句话,神色更冷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绷着下颌,静静盯着她。
那目光低沉而锋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过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
“你父亲一案牵涉朝堂的另一桩案子,此事我定会去查。”
李亭鸢依旧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屈膝对崔琢行了一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眼圈泛红,眼睫上已隐隐沾上了些许细碎的泪珠。
崔琢盯着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给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问她。
李亭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带着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间里,兄长需要么?我去拿。”
那日从倚月楼回来后,第二日崔琢就将那匕首重新让崔吉安送了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间,李亭鸢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经解决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记住,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漫不经心。
可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积攒在眼底的一滴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晕红的眼角滚落。
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兰露未干的小脸显出几分脆弱。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滴泪拭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定定望着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冷意笼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节青白,几乎用尽了所有冷静。
许久,男人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笑。
李亭鸢回去后那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满是那个十一岁那年的夏日。
那时候父亲尚未入仕,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们一家子还在京城几十里外的李家村里居住。
那日父母带着弟弟去镇上看病,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动,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冲冲跑去开门。
然而房门一打开,门后却是伯父李文正那张醉醺醺的脸。
李文正身上沾了浓厚的酒气,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里的慈祥,反倒多了几分像野兽一般的贪欲。
李亭鸢当时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本能让她心里生出恐惧。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随手扛进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鸢在梦中挣扎、大叫,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人能来救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最后,李亭鸢不知从何处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鲜血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匕首的手柄上,刻着“明衡”两个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边出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李亭鸢从泥沼般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烛光,李亭鸢将手背搭在眼帘上,这才看清芸香正弯身用温帕子替她擦拭脖颈。
李亭鸢细细喘息着,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来。
“姑娘梦魇了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李亭鸢顺着看过去,竟是芸巧端着一个碗盅进来了。
“芸巧?”
李亭鸢苍白的唇翕动,嗓音沙哑。
芸巧眼眶一红,端着碗上前来,跪在床边: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汤吧,世子准许奴婢回来伺候了,多谢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过情,但她那几句话人微言轻,她从不认为崔琢会是因为她的话而放了芸巧。
她盯着眼前的安神汤,脑中不自觉浮现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话。
崔琢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安神汤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将功劳都归结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芸巧对自己忠心。
安神汤在烛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纹,李亭鸢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涟漪。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深。
喝下安神汤后,下半夜李亭鸢睡得格外沉,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梦境。
翌日午时过后,张嬷嬷带着两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来了清宁苑。
张嬷嬷说,过几日崔夫人要带着她一道进宫,世子特意请了两个宫中的老人来给李亭鸢教授宫中礼仪。
张嬷嬷笑道:
“这两位嬷嬷一位姓仇,一位姓钱,这几日就在咱们崔府中住下,专门给姑娘您一人教授礼仪,姑娘可得用心学着些。”
李亭鸢闻言内心不无震惊。
她再如何无知,也知晓宫中的老人尤其德高望重,有些甚至比刚进宫的嫔妃还要架子大。
也不知崔琢是请的哪宫的宫人,又是如何将人给请出来的。
李亭鸢暗自思忖着,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对两人行了礼。
那两位嬷嬷也给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张嬷嬷走后,教学便正式开始了,钱嬷嬷根据这几日的时间,将学习内容简单做了规划。
李亭鸢拿到规划单的那一刻,眼前便一阵阵发黑。
这强度,便是刨除吃饭睡觉的时间,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怕是都学不完。
钱嬷嬷瞧她脸色不太好,安慰她道:
“姑娘莫要担心,虽然宫中规矩繁多,但姑娘只需学习一些基础礼仪,做到在殿前不失仪即可,至于旁的规矩,姑娘若是实在想学,奴婢也可以按姑娘的意思添加进去。”
“……”
李亭鸢一把将规划单收进怀中紧紧攥着,生怕钱嬷嬷再反悔似的,对着她笑得牵强:
“不、不用了,嬷嬷费心了,我们暂且先学好这些。”
“也好。”
钱嬷嬷道:“都不是什么复杂的礼仪,姑娘倒不必太过辛苦,只需每日卯时起子时睡,这可比宫中的贵人啊轻松多了。”
李亭鸢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这几日,李亭鸢才彻底意识到,在温饱和睡眠都无法保证的前提下,此前自己的伤春悲秋有多可笑。
连日高强度的礼仪训练让她几乎完全无暇他顾,每日只想尽快练完好早点睡觉。
饶是如此,她每日也从未能按照此前钱嬷嬷所说子时入睡。
两个嬷嬷还好,轮番着休息,但李亭鸢却没有休息的时候,经常一练就过了子时。
有时候李亭鸢也会觉得委屈,训练完后躺在床上委屈得掉泪,然而一滴眼泪还未从眼角滚落下去,她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般练了七八日左右,李亭鸢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高强度。
而且因为辛苦饭量也增加了不少,不到饭点就饿得两眼发光。
如此一来,这几日下来她的脸色竟比从前更加健康红润了。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中顶着一个盛满水的碗练日常站姿,忽然瞧见平日里一脸严肃的钱嬷嬷如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意。
李亭鸢正诧异着,就听钱嬷嬷唤了声:
“世子,您来了。”
李亭鸢身子一晃,“咣当”一声,瓷碗摔在了地上,水花和玉瓷碎片溅得满到处都是。
李亭鸢和钱嬷嬷俱是一愣,不约而同瞧向地上摔碎的碗。
李亭鸢面色微红,神情带着丝羞愧。
钱嬷嬷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讪笑着对崔琢解释:
“世子,这……小姐平日里练习得极好,老奴也悉心教导,这次是个意外……”
崔琢随意扫过那些碎片,淡淡“嗯”了声,回看向钱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