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尴尬地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对了,陆承宵那小子还好吧?这次我给他带了一堆新鲜玩意儿,赶明儿连给崔翁和伯母的礼一道送你府上去。”
他将一个锦盒推到崔琢面前:
“晋州的澄泥砚,我好不容易淘来的,那日原本就要给你,谁料你走得那般匆忙。”
沈昼凑上去,笑得暧昧:
“爽约可不是你崔明衡的一贯作风,说说吧,是哪位佳人值得你这般火急火燎的?”
见崔琢不答,沈昼啧了声,故作高深道:
“那日你走时候,我听见萧云说什么义妹、孙家相看什么的。崔琢,你镇国公的门楣,何时准许旁的人随意进出了?那义妹莫不是你崔琢的情妹……哎哟!”
沈昼话未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
崔吉安原本在一旁听沈昼的话听得心惊肉跳,此刻瞧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也忍不住掩唇。
“你若没什么话可说,不如回去同你娘安排的人相看。”
沈昼口中不屑地嘁了声,“我早都放话,此生若不是我沈昼爱之入骨的女子,我是绝不会娶的。”
崔琢轻嗤一声,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道:
“那让你找了两年的女子找到了?”
沈昼眉眼一沉,笑意收敛了些,“还未,当初我被她所救,若非我那时中了毒目不能视,又岂会与她错过。”
崔吉安静立一旁,闻言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沈昼两眼,这沈公子又有新的心上人了?
在他看来,那沈公子虽和自家主子对待感情的态度天差地别,但他们二人却有一点十分相似。
——那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甘心成婚的人。
沈公子是良人太多不知道选谁。
而他们家主子则是一个都看不上眼。
不过说起来,崔吉安心里也疑惑。
那日主子明明同沈公子约好了,难不成真因为萧云来报说崔夫人安排了孙家与李姑娘相看,主子就急匆匆回了府?
崔吉安想起那日主子在听到萧云来报的时候,那周身忽然冷下来的气息,和一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的“回府,即刻。”
他依然面色沉稳,只是崔吉安驾车的时候能明显感到马车中的主子多了几分烦躁。
尤其是后来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两个摊贩因争执堵了路。
若是放在平时,主子要么让他绕路,要么就是在路边等着——对于这类人的事情,主子从不关心,等待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屑于为此事劳心。
而那日他原本想驾车绕路回去,却听主子在马车中叫住了自己。
崔吉安原本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却不想门帘掀开,一块刻着“崔”字的腰牌递了出来。
那一贯平静沉稳的国公府世子爷,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烦躁:
“将这二人清理了。”
“马上。”
思及此,崔吉安不由又侧过头去多看了崔琢几眼。
瞧着自家主子丰神俊朗的侧脸,一个莫名而又大胆的想法在崔吉安的脑中倏然闪现。
-
打从那日崔琢给了李亭鸢那本册子,她这几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头在案牍中。
偶尔出府一趟,也是去找李怀山,同他一道回忆从前父亲的所说所为,看看是否能从里面寻出点证据来。
直到五日后,她终于在谢时璋接触的那些人中锁定了两个可疑之人。
——一个是当初他爹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周衍,另一个却颇为令她意外,是父亲的堂兄,如今在吏部任职。
李亭鸢拿着那些整理出来的证据链,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
她甚至等不及晚膳过后,一听芸香说崔琢回府了,就迫不及待带着东西去了松月居。
李亭鸢进到松月居院子里的时候,并未看见崔吉安的人影。
她心中着急,又一心牵挂着待会儿怎么同崔琢说,一不留神拿着那些册子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兄长,我找到……”
她的语调又急又轻快,只是话才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只脚踏过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的男人身穿一身雅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纤薄柔软的料子几乎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紧实的肌理和宽肩窄腰勾勒的分毫毕现。
每一处都充满成年男人的张力与压迫感。
松姿鹤骨的男人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盯着她的眼神里那份疲惫和慵懒还未来得及彻底散去。
崔琢见她还在呆愣,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他说话时胸腔微颤,滚动的喉结上,那道微小的牙印儿在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要一直看下去么?还是——”
崔琢挪了下脚步,正面面对着李亭鸢,眼神微眯,唇角缓缓勾了起来,语气戏谑:
“妹妹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李亭鸢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颊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语气磕绊地道了声歉,连眼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有谁在后面追赶一般,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门。
直到在拐角的回廊里停下,冰冷的空气浸入鼻腔,她才觉得自己的血液没那么沸腾了。
李亭鸢怔怔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缓了好半天,不自觉想起方才崔琢的样子。
她几乎从未见过那样的崔琢。
——戏谑、慵懒、游刃有余,充满进攻性,像狼一样。
可她又觉得,好似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分明内心里不那么光明磊落,不那么重矩清正,却越是要用自持和端方来伪装那个真实的自己。
让所有人都觉得崔家长子光风霁月,言出法随。
世间人以他为东周礼仪的表率,将他的言行举止奉为圭臬,但他其实不必循规蹈矩,因为他就是规矩本身。
李亭鸢下意识往崔琢房间的方向看去,一时间又想起三年前那夜的他。
也是那般强势、掠夺、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亵玩。
所以崔琢真的就是他自己所表现出来那样的渊清玉絜吗?
李亭鸢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跳动得太过剧烈。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吸了两口气,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子,企图将注意力分散。
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下来。
崔吉安恰好也出来找她,她便随着他一道重新进了屋。
房间里,崔琢早已换好了一身水蓝色常服,衣襟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领口和腰间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到无暇。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肩背挺直,修长有力的手中端着一杯茶,轻轻撇开上面的浮沫,一举一动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端方的国公府世子爷。
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痕迹。
李亭鸢指尖微颤,视线注意到他拇指上的扳指早已不是之前那枚。
她轻轻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兄长,我查到了一些证据。”
“关于我父亲那桩案子。”她补充道。
“说说。”
崔琢放下茶杯。
冷清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杯盏相撞的声音,李亭鸢的心脏随着那一声轻轻一颤。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仿佛方才对她戏谑相对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飞快垂下去。
“我回忆了父亲当年说的话,又结合兄长给我的资料,最终锁定了两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员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亲的堂兄,为何会怀疑到他?”
崔琢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听他的语气,李亭鸢觉得他应当早都知道是这两人,却宁愿将问题抛给她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对他是什么情绪,是感激他将事情的处置权留给她,还是愤怒他明知故问的愚弄。
李亭鸢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摆,这是她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停了片刻,她才顺着他的话回道:
“父亲若是倒台,便看谁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亲人,也保不齐有趋利避害的一日,况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鸢的话蓦地断在了这里。
数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夏天浮现在脑海中,一些令人作呕的回忆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仿佛敲到一半的钟,沉闷的响四散开来。
崔琢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视线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而后缓缓望进她隐忍的瞳眸里。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鸢——”
他唤她,语气不怎么好。
“说下去。”
李亭鸢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言眼睫一颤,死死掐着掌心,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