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敛眸深吸一口凉气,跟着他来到外间,回道:
“前几日张女医看过,已经好了。”
“伤势未彻底好全前,勿要到处乱跑。”
崔琢的语气十分平常,看起来并不知晓今日自己在屏风后那件事。
李亭鸢长舒一口气,看来此前是自己想多了。
她恭顺地回了他的话。
等了片刻,只见崔琢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册子,递到她面前来。
李亭鸢不解地看向他。
崔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出事前后谢时璋的所有行踪和全部见过的人,你且拿去细看,看出什么随时来找我。”
李亭鸢手指猛地一蜷,不由自主往那本册子上看去。
那么厚厚的一本,也不知他在何时、又是用了多久收集起来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自己醉酒时对他撒泼般的质问,耳根不觉微微一红。
崔琢似是察觉到她的窘迫,冷白的手指在靛蓝色册子上摩挲了片刻,语气里有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我当你年岁小、识人不清,李亭鸢——”
他收起了语气里的笑意,严肃地压着眼帘看她,“今后要见任何人,尤其是男人,需得经过我的准允。”
“此事事关崔府清誉。”他补充道。
李亭鸢垂着的眼睫一颤,视线落在他冷白色锦袍的下摆,没敢抬头。
她感觉头顶那道充满威压的目光定定在她身上定了许久,才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家不是你的良配。”
李亭鸢心脏一紧,不知为何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母亲说——”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挣脱那种如被网住一般的窒息感,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母亲说,倘若我看上了谁家公子,兄长自会替我做主,兄长说呢?”
崔琢眼神骤然一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情绪几经翻涌。
目光如同细密的网,将她层层缠绕。
许久,他轻笑一声:
“这是自然。”
崔琢随即冷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只是孙家那种门第,我倒宁愿你选宋聿词。”
“那兄长的意思是,同意我与宋……”
“不同意。”
崔琢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
李亭鸢原本也只是试探,并未真的想同宋聿词怎么样,如今被他一打断,倒也没什么诧异。
只是那种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她不适。
她蹙了蹙眉,才要说话,忽觉眼前的男人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兄……”
她诧异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的同时,颈间冰凉的触感令她浑身猛地僵住。
——崔琢的手掌虚掌着她的后颈,拇指指腹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划过她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
不轻不重的触感带着冷意,如同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刃碾过那根跳动的血管。
他掌着她的命运,仿佛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刺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李亭鸢全身都麻木了,只有那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力度的细微变化。
甚至连他指甲锋利的边沿刮过肌肤都能一清二楚地感受到。
她怔怔望着他,慌乱的目光带着惊惶和不解。
剧烈跳动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亦是无所遁形,如同将她自己整个悸动无措的心情,完完整整地奉到了他的面前。
任他赏阅或是踩踏。
崔琢目光漫不经心划过自己指腹碾过的位置,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了一层粉红。
似乎是她的反应取悦了他。
崔琢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从她的脖颈撤开手,慢慢挺直肩背,眸光却久抓着她不放。
“这里染上了花汁。”
男人的语气很轻,近乎呢喃,眼神似笑非笑。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陈述,听在李亭鸢耳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
李亭鸢暗暗掐了下掌心,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方才来的路上,自己确实在花园中蹭到了树枝,却不曾察觉那树枝上的海棠花在自己颈间留下了花汁。
崔琢给自己擦脏痕,同方才给陆承宵擦墨痕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却在心里不争气地慌乱无措,还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李亭鸢敛眸避开他的视线,余光中瞥见了他冷白的拇指指腹上沾着的秾艳的红。
像皎洁月色下孤高的红梅,但更像是雪地里洁白纯净中那抹藏不住的妖冶。
她咬了咬唇,开口说话时,嗓音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紧绷。
“……多谢兄长。”
李亭鸢原本还想说倘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可以开口告诉她,让她自己擦。
但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太显刻意,仿佛是在告诉他,自己因为他的动作而滋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犹豫了一下,她到底将后面那句快到嘴边的话,又给完完整整地咽了回去。
崔琢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重新将那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回去仔细看,李家的案子下月底前移交大理寺重审。”
崔琢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砸下,让李亭鸢所有的旖旎和忐忑在这句话中全都清醒了过来。
她轻轻颦眉,严肃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压抑着迫不及待想要立马翻开的冲动,抬头。
“不必言谢。”
崔琢赶在她开口前出了声。
“此事本就尚有疑点,况且工部马上要重筑黄河堤坝,你父亲之事……必须要重审。”
李亭鸢的心跟着一紧。
重筑堤坝定要赶在六七月汛期前完成,如今二月底,也就是说朝廷差不多这一两个月就要下令动工。
算下来,留给她查找线索的时间并不多了。
她紧握册子,重重颔首,“知道了,亭鸢自会用心。”
崔琢瞥过她握到泛红的指尖,什么也没说,淡淡道:
“去吧。”
-
云间宴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往来贵客应接不暇。
三楼天字号雅间内,崔琢与一紫衣男子相对而坐。
崔吉安替两人斟了茶,又额外给崔琢的茶中加了一大勺蜂蜜。
那紫衣男子一看,不由笑道:
“这么多年了,明衡的癖好还是没变,谁能知道自持清冷的崔家世子爷,居然在饮茶时嗜甜。”
崔琢掀起眼帘不轻不重地瞭了他一眼:
“那日我见随芸栖同夫君一道去云隐寺上了香。”
那紫衣男子名唤沈昼。
沈昼闻言一哽,一口茶刚含进口中,险些喷出来。
云隐寺是东周有名的求子圣地。
而崔琢口中的随芸栖则是沈昼曾经的青梅竹马。
那随芸栖喜欢了沈昼许多年,可沈昼却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属于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后来随芸栖鼓起勇气对他表明心意,他却只说将人当妹妹看待。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在沈昼宿醉酒楼的某一日,随芸栖便一顶轿子将自己嫁去了英国公府。
等到他酒醒,随芸栖都与那英国公的嫡次孙拜完了天地。
沈昼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随芸栖同新婚夫君一道步入洞房的背影。
后来沈昼什么也没说,只留下几张地契和万两白银作为随芸栖的新婚贺礼,没多久,他就随叔父远赴边疆,一去多年。
这期间,便只有他们共同的好友陆淮明去世的时候,沈昼回来过一次。
崔琢知道他那次回来,临走前,在英国公府大门对面的酒肆里整整坐了一整日。
不过在崔琢看来,这些都是沈昼自己活该,是以拿话刺起他来也毫不留情。
沈昼放下茶杯,撇了撇嘴:
“想必她那夫君不怎么行,不然也不至于两人成婚四载,还要去云隐寺求子。”
崔琢扫了他一眼,对于他语气中的酸意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