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凫淼一愣,看了嫡母和崔夫人一眼,点头磕绊道:
“用、用完了。”
崔琢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听闻孙公子数日前才从肃州前线撤下来,恰好我有关于肃州军务之事要向孙公子讨教,不知孙公子可否与我移步书房?”
方才崔琢打断孙夫人那句话本就让孙凫淼紧张了起来,此刻听他这般说,他更加紧张不已。
孙凫淼在桌下偷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忙不迭地起身,点头哈腰:
“谈、谈不上请教,世子高看我愿意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琢并未起身,盯着他瞧了片刻,手指点在桌面上,轻笑了一声:
“不必着急。”
他用眼神示意,“崔府的佛跳墙恰是养在府中的福州厨子所做,道一句正宗不为过,孙公子尝完我们再走?”
孙凫淼面色一红,又急忙坐回座位上,在崔琢淡淡的目光下,捧起面前的汤碗囫囵一饮而尽,形容说不出的狼狈仓皇。
崔琢似乎又笑了声。
也不等孙凫淼将嘴里最后一口汤咽下,他径直起身,平平扫了孙夫人一眼,对崔母道:
“儿子告退,母亲与孙夫人好好聊聊。”
随后,崔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开了慈心堂。
身后孙凫淼急匆匆擦了擦嘴,对崔母和孙夫人略一施礼也跟着追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不仅屏风外的孙夫人松了口气,就连内室的李亭鸢也跟着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一旁的花架,撑住自己有些隐隐发软的双腿,又忍不住往外面圆桌那空位看了一眼。
方才她才准备看清孙凫淼的样貌,崔琢就进来了,后来崔琢坐的位置又恰好挡住了孙凫淼的身影。
是以她从始至终都未看清,那与她相看之人的面貌。
李亭鸢捏了捏耳垂,忽然轻笑一声,自己都觉得滑稽。
又过了没多久,松月居的人来传话,说是崔琢与孙凫淼出府去了,让孙夫人到时自行回去便是。
孙夫人经了方才一事,本就无心与崔母交谈,在这待着左不过也是想等孙凫淼。
此刻听来人这般说,当即起身便告了辞,至于为自家庶子与崔家义女说亲一事,更是一句都未再提及。
孙夫人走后,崔母将李亭鸢唤到了跟前。
“可看清了?”
崔母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轻松。
李亭鸢如实道:
“看清了身形轮廓,样貌倒是不曾。”
崔母叹道:
“不曾就不曾吧,我怎么瞧着你兄长似乎对孙家颇有成见?”
李亭鸢没答话,崔母叹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
“罢了,谁知道呢,此事兴许是怪我自作主张了,说不定是明衡与那孙祭酒在政见上有何不合之处吧。”
她愧疚道:
“此事怪母亲,母亲今后定帮你重新相看一家更好的。”
第20章
李亭鸢敛眸,温顺道:
“母亲莫要如此说,母亲为亭鸢的亲事操心,亭鸢感激还来不及。”
崔母笑意欣慰:
“对了,半月后宫中为静姝公主举办接风宴,月瑶不在,你随我进宫,刚好替你相看相看——”
崔母拉着李亭鸢的手拍了拍,语气自然:
“若是有看上的世家公子尽可与我说,即便我的面子不够,崔琢作为你兄长,也自会成全你。”
听她提起崔琢,李亭鸢的指尖一颤,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随即很快她又恢复了神态,垂首作娇羞状:
“但凭母亲做主。”
崔母欣慰地笑了笑。
两人说完这些,李亭鸢又陪着崔母闲聊了会儿。
崔母说云州祖宅六月份要为老夫人举办寿宴,崔月瑶要在外祖母寿宴后才能回京,崔母还说自己五月底也要动身去往云州,问李亭鸢是否一同前往。
李亭鸢想起崔琢对自己的苛刻,摇了摇头:
“此事我全听母亲与兄长的意思。”
“也罢,此事尚早,不急于敲定,倒是明衡对我说过,待到四月中旬他祖母祭日时,趁着阖族长老都在,要开宗祠正式认你做义妹。”
崔母喟叹于李亭鸢的懂事,笑说:
“也不知你父母怎么培养的,竟将你培养的这般乖巧懂事,能得你做女儿,我真是欢欣不已。”
李亭鸢听她提及父母,眼眶有些热,抿唇道:
“母亲言重了。”
崔母又叹道:
“明衡这孩子呀,打小性子就又冷又无趣,若是今后他的妻子也能是个像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儿,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后,崔母见李亭鸢迟迟不语,似是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李亭鸢装作不知,陪崔母聊起别的。
一直到了申时末,她才从慈心堂回了清宁苑。
刚一回去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崔吉安便过来了。
李亭鸢瞧见崔吉安,心里不由一颤,果不其然就听他说:
“世子命我来请姑娘过去一趟。”
李亭鸢犹豫了一下,问道:
“可知是为什么事?”
崔吉安笑笑没说话。
李亭鸢也没再追问,恰好今日的妆容衣裳还未来得及换,净了手喝了口茶便跟着崔吉安一道走了。
最近李亭鸢来松月居的次数不可谓不多,以至于现在她一过来心里就先直打鼓。
崔吉安将房门推开,笑道:
“姑娘进去吧,世子就在里面。”
李亭鸢对他道了谢,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夕阳斜斜地洒在书房里,一地的暖橙色余晖,一旁的香炉中徐徐燃着一缕青烟,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松木清香。
这次的书房莫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静谧与安宁。
李亭鸢原本忐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外面没见到崔琢,她抬步往里间走去。
刚一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不由令李亭鸢愣在了原地。
李亭鸢的视线直直看向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只见崔琢怀中抱着小小的陆承宵,孩子手中还拿着笔,但早已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他也不知在崔琢的怀中闹了多久,衣裳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张小脸被压得肉嘟嘟,脸上还有几处墨痕,嫣红的小嘴巴微张,不时砸吧一下,一缕口水顺着唇角滑落。
夕阳落在崔琢的侧脸上,将他原本英挺的五官淡化出温柔的轮廓,他低头看着陆承宵,唇角不经意地微微勾起。
金灿灿的夕阳照进他琥珀色眼底,映出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崔琢抬头不经意地朝她看了过来。
男人的情绪尚未收敛。
对上他眼底笑意的一瞬间,李亭鸢心内如同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一股强烈又细碎的酥麻自胸腔里迸发出来,滋生出疯长的藤蔓。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缱绻,夕阳都温柔了不少。
看着对面抱着孩子的崔琢,有一瞬间,李亭鸢甚至生出一种与他早已是一对夫妻的错觉。
她怔怔地望向他,缓了很久,胸腔里剧烈的跳动才恢复正常。
崔琢对她比了个手势,起身将陆承宵安顿在榻上躺好,拿了锦衾盖在他身上,又细致地替他将脸颊的墨迹擦掉,才转身朝李亭鸢走过来。
许是抱了陆承宵许久,崔琢的衣裳也有些皱。
这还是李亭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琢。
从前的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规矩端方,一丝不苟,便是连衣裳都整齐得寻不到一丝一毫的错处。
就好像永远完美得如佛龛里的玉神像一般。
而此刻,那些褶皱让他有了一丝凡人的气息。
见李亭鸢盯着他的衣裳看,崔琢不动声色将胸前的褶皱抚平,低头往她脚踝扫了一眼。
“脚踝可好了?”
崔琢的声音很平静,轻微的疏冷感刹那将李亭鸢带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