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卸下扳指收进柜中,转身神色如常地进了后面的盥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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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在崔母寿辰当晚回去后,管事赵嬷嬷便送来了一瓶药膏,说是祛瘀消肿的良药。
李亭鸢瞧着那瓶白玉瓷瓶膏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琢。
她装作不知是崔琢的意思,只接过后对赵嬷嬷道了谢。
敷了没三天,脚踝处果然彻底好了。
她也是这几日才知晓,原来之前她禁足在清宁苑的那段时间,崔琢也因为成顺郡王一事被陛下禁足了几日。
不知道是陛下真的动了怒还是为了堵住皇室宗亲的口,李亭鸢也不清楚崔琢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但好在再未造成旁的影响。
崔母寿宴天子亲自送了贺礼,今日崔琢也照常上朝去了。
李亭鸢坐在湖边,随手掰下一块儿点心投进湖中。
望着湖面上噼里啪啦挣食的锦鲤,轻叹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块儿点心也扔了进去。
她如今是真的看不清崔琢对自己的态度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记得三年前之事,否则以他的性子,定不会留自己在身边。
李亭鸢双手交叠趴在栏杆上,将脑袋无力地搭了上去。
心里越想越烦闷。
那日崔母寿宴过后第二日,孙家夫人又单独来了崔府拜访。
当时她在一旁伺候,被那孙家夫人连连夸赞。
起初她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渐渐回过神来,听出来孙夫人话里的意思,原是想为她与自家庶子说亲。
虽然当时崔母并未明确表态,但事后她又私下将自己叫了过去,隐晦地问起自己的意思。
李亭鸢当时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崔母见她拿不定主意,便笑着说,既然如此便改日寻个机会让她与那孙凫淼私下里见一面。
李亭鸢后来私下里打听了一番,那孙家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家。
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清流世家,又因为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东周。
只是此前与父亲的官职并无什么交集,她才没怎么留意过。
而那孙凫淼虽是孙家庶子,但从小得孙大人亲自教导,又有个千夫长舅舅,可以说是文韬武略。
前阵子才随着舅舅从前线归京,虽没得什么封赏,却有幸让陛下亲自召见犒赏。
李亭鸢将头靠在一侧手背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她阖上眼睛,又极轻地叹了声。
“姑娘这是叹什么气呢?”
李亭鸢听出这声音是崔母身边的杨嬷嬷,忙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羞赧地回道:
“只是感叹这阳光太舒服了些,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是,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杨嬷嬷笑道:
“那孙家公子呀,今日上门来了。”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没想到自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才说相看呢,想不到这一日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佯装害羞地低下头去:
“嬷嬷可否容我回去梳洗一番……”
“嗨哟,姑娘可别害羞。”
那杨嬷嬷上前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这次不是正式相看,姑娘都不必与那孙家公子见面,只肖在屏风后看一眼就成,毋需刻意打扮的。”
李亭鸢因她的亲昵有些无所适从,僵着身子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扯了扯唇:
“那、那便走吧。”
杨嬷嬷都这般说了,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杨嬷嬷去了。
慈心堂门口远远便看见,孙家的家仆和崔府的家仆一起候在正厅门口。
透过正厅大门垂下的半扇竹帘,隐约可见上首位坐了崔母和孙夫人两人的身影,在孙夫人右手边还坐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似是打算用膳。
杨嬷嬷拽了李亭鸢一把,示意她同她一道绕到后门去。
两人从后门进去,悄声走至前厅。
还未靠近,就听那孙家夫人笑道:
“我家这小子别看他年岁小下月才及冠,却是个能体恤关心人的,最是懂得怜香惜玉。”
李亭鸢脚步一顿,悄悄凑到屏风后面。
苏绣的屏风上牡丹锦簇,其后隐约映出孙夫人身后男子的身影。
那是个英挺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箭袖锦衣勾勒得身姿挺拔颀长,眉目清远中带着锋利,听自家嫡母夸奖时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耳垂。
能瞧出来是个十分赤诚的性子。
李怀山也是这样的性子,李亭鸢瞧见孙凫淼不由就多了几分莫名的亲近。
只是到底隔着屏风,她也只能大致看清孙凫淼的行止,却瞧不真切他的容貌。
李亭鸢微微点了脚尖凑近屏风,正打算透过屏风上的牡丹纹样仔细瞧瞧,忽觉门口一暗。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隔着屏风一眼便看见崔琢从门口走了进来。
明明慈心堂的屏风材质特殊,站在正厅瞧不见内室的景象。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亭鸢就是觉得崔琢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有意无意地朝她的位置看过来一眼。
她的身子瞬间紧绷,竟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来,匆匆向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说今日孙家人来本就是临时起意,孙家之事崔母也只是私底下问过她的意思,旁的任何人都不知晓。
就说崔琢近日公务繁忙,又一贯不关心内宅之事,更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才对。
屏风另一边,孙家夫人早已在孙凫淼的搀扶下起身,急着就要向崔琢行礼。
崔琢身后的崔吉安紧走两步上前将孙夫人扶住,崔琢道:
“来者是客,夫人不必多礼,是崔某贸然前来,扰了您和家母的交谈。”
孙家只是一介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平日里孙夫人连宫宴都极少参加,见到的也无非是与自己家世相当的夫人小姐。
头一次见崔琢,又听他如此客气,孙夫人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拘谨,连连摆手说不敢。
崔母对崔琢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笑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散朝后同公……咳,同人有约?”
李亭鸢闻言蓦地抬头紧盯向崔琢。
崔母那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她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崔琢相约的人是谁。
——静姝公主高调回京,此事前不久在京中被广为热议。
想起从前静姝公主出嫁前,那两人郎才女貌的样子,李亭鸢抿了抿唇,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她轻轻屏息,想听崔琢是如何回答的。
屏风那头,崔琢坐下后,丫鬟便迅速而安静地替他布置了碗筷。
等到张罗完毕众人都退了下去,崔琢的声音才从容响起:
“那些不过都是些杂事,哪及府中贵客重要。”
崔琢将那“贵客”两个字压得不轻不重,但又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这使孙夫人越发拘谨了起来,就连孙凫淼都忍不住微微坐正了身子。
孙夫人一张脸上谄媚的笑意都快堆不下了。
她看了崔母一眼,略显忐忑地对崔琢笑道:
“崔……世子客气了,我一介妇人哪里担得起世子的一句‘贵客’,我……”
“是孙公子。”
崔琢不咸不淡地打断孙夫人的话。
孙夫人一愣,笑意瞬间僵在煞白的脸上,剩下的话憋在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些尴尬地看向崔母。
反观崔琢,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
说完那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青花瓷碗舀了一勺汤,低头送入口中。
慢条斯理的动作矜贵儒雅。
面对孙夫人的窘迫他甚至连眼都未抬一下。
桌上的气氛刹那冷凝,就连屏风后面的李亭鸢都感受到了崔琢身上的低气压。
他似乎……不高兴。
是因为静姝公主么?
从前他二人那般要好,即便李亭鸢后来离开京城,也曾听京中传闻崔琢向公主提出求娶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被公主拒绝,后来未出几日公主便远嫁滁州。
这次他见了公主,是又想起几年前的旧事了么?
崔琢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李亭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崔琢喝了两口汤后,放下汤勺,用帕子沾了沾唇,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对面的孙凫淼,再度开口:
“孙公子可用完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