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到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轻啜着推他,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双手,十指相扣钳在了头顶。
他掌握着她,强势而危险地不容她反抗。
她一直知道崔琢身上的温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温度就如今日这般灼人。
李亭鸢心尖不自觉一颤,如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崔琢脚步一顿。
“我、我可以了。”
李亭鸢在他不解的注视下两靥迅速晕红,不敢抬头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应找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没问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帕子收好递给她:
“那便走吧。”
听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异样,李亭鸢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轻轻捻住了袖口。
两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直到到了清宁苑的门口,崔琢停下来等她。
“松月居东边有一处藏书阁,闲来无事去找些感兴趣的书来看。”
他将一个乌木对牌递到她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读书。”
李亭鸢望着那枚对牌,想起那日他专程为自己送来那本写满批注的《士商类要》,心里莫名愧疚,闷闷道了句“多谢兄长”。
“回去吧。”
崔琢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同来时一样沉稳。
李亭鸢望着崔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出声唤住了他。
“兄长!”
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
崔琢脚步一顿,侧身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有些话在他的注视下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话,崔琢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良久,李亭鸢暗暗掐紧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开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对,一时想岔误会了兄长,方才所说那些话也纯属酒后乱言,还望兄长不要当真……”
李亭鸢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脸色涨得通红。
方才酒意上涌再加之心情郁闷,说出那些话时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冲动,如今冷静下来,再回想那些话竟觉得异常羞耻。
“我从未当真。”
崔琢打断她的话,平稳的声音停在李亭鸢耳中,令她忐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你年纪尚小,难免会有闭目塞听之时,作为年长你许多的男人,我自是应当护你周全。”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长”。
李亭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离谱,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生长。
崔琢看向她。
夜风吹来,男人雅白色的锦衣萦溯着点点月色,俊雅出尘。
好似他往那里一站,只是静静站着,就有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皎洁又疏离。
“夜深了,进去吧。”
他离得远,李亭鸢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望着他挺拔清隽又仿佛遥不可及的身姿,她的眼眶竟不自觉有些发烫。
她生怕让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对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了院中。
院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崔琢的所有气息,李亭鸢双腿一软,顺着门扇缓缓靠了下去。
潮湿的夜风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树影婆娑。
三年前她因私心趁他之危,但她这三年里比起遂愿的喜悦更多的是愧疚与羞耻,而他此前所表现的不喜与针对,让她酝酿了三年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反扑。
她提醒自己寄人篱下该温顺、该听话,可难免有委屈的时候。
李亭鸢摊开掌心,怔怔望着手心里的月色,无声苦笑了一下。
今夜她到底是在同他置气争执,还是借着酒意将真心话问了出来,恐怕只有那时候脑子一热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洒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万籁俱寂。
崔吉安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阵响动。
闷闷的,似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崔吉安身子一震,下意识瞧了眼窗下的更漏,正是寅时三刻,世子怎么醒来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般,慌忙从怀里翻找出药瓶,推门便闯了进来,急道:
“爷!药来……了……”
崔吉安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尾音拖得很长。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爷?”
月色朦胧,屋中如罩着一层薄纱。
内室里,崔琢微仰着头坐在床边,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男人白色的中衣被薄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衣襟略微凌乱敞开,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紧实白皙的胸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有晶莹的汗滴顺着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来自持矜贵,本就是个处处讲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寝衣的领扣也都必须严整地系到喉结之下。
而此刻他整个人透着几分颓靡自厌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样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发黏了几缕在颈侧,应是汗湿的,平日里那只执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节绷得发白。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幽深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染上一层欲色的水雾。
“掌灯。”
他哑声吩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掌两盏。”
崔吉安心下猛地一跳,忙收回视线应了声是。
他一边掌灯,一边悄悄觑着主子的神色。
世子他四年前就已经及冠,只是莫说正妻,便是连通晓人事的通房都没有,真正算起来……世子身边似乎只有三年前那个令世子中蛊的神秘女子一人。
而世子又极度克制。
这几年里,世子遵循每隔三个月的初一一次的频率,还都会提前通知他备着水和干净帕子,就好像完成任务一般纾解。
崔吉安还从未见过世子有哪一次如今夜这般……失控过。
也不知是春日躁动还是什么?
崔吉安暗暗思忖着,兴许改日要安排厨房给世子张罗些败火的药膳来。
烛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屋中的死寂。
崔吉安回头,见主子正慢慢将衣襟拢好,深沉的眸子蕴着暗潮,瞧着比窗外的夜色还深。
待到最后一道结扣严整如初,主子才缓缓起身,全然不顾垂落在地的那半床锦衾,踩过去走向窗前。
“去备水。”
他背对着他吩咐,声音早已恢复平日的冷冽。
忽而一阵夜风吹来,崔吉安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冷汗浸透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崔吉安耳根微红,愣愣地应了声,转身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定住。
过了片刻,他像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般转身,瞅着崔琢挺直如松的背影,暗暗捏了捏拳,开口劝道:
“要不……属下给您寻个女人过来?夫人房中的大丫头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笔笥便朝他飞快砸了过来。
“下去。”
崔琢的语气里透着丝失控的烦躁。
那笔笥擦着崔吉安的耳朵而过。
“是、是属下多嘴。”
崔吉安心跳得飞快,讪讪将那笔笥重新捡起来放回桌上。
正打算出门,忽听身后之人又道:
“今夜之事,不许多嘴半个字。”
崔吉安一震,一连声地应着,灰溜溜出了门。
待到房间里再度恢复平静,崔琢缓缓阖上双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窗外涌进来的冷冽空气划入鼻腔,这才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燥热给压了下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拇指上那枚雕刻生动的白玉扳指,指腹缓慢摩挲着,额角紧绷了几下,眼眸渐沉。
许久,崔吉安在一旁小声唤他。
崔琢敛眸飞快将情绪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