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失忆了么?”
崔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了抬唇角:
“也罢,该写的都写下来了,记不记得住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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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同崔月瑶回到京城后,崔月瑶回府,李亭鸢去了玉琳阁。
芸香和芸巧昨日被她先送回来,帮她看着铺子。
一见她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待看清李亭鸢红肿的眼睛时,两人脚步不由都是一顿。
芸巧扬声道:
“姑娘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姑娘了?我去替姑娘报仇!”
芸香附和,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是啊,短短两日怎么姑娘憔悴了这么多?”
李亭鸢看着她俩,鼻尖又是一酸。
她指了指头顶崔琢手书的那块儿玉琳阁牌匾,恨恨道:
“这字也太丑了!把它给我拆下来,换成最初那块儿。”
芸香和芸巧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飞快命人将牌匾卸了下来,两人扶着卸下来的牌匾:
“姑娘,这……世子爷手书的牌匾,放哪里?”
李亭鸢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抬脚在牌匾上重重踢了两下:
“拿去劈了当柴火!”
话音落下,将芸香和芸巧真要将牌匾搬去后院,她又急了:
“慢着!”
见两人看她,李亭鸢咬了咬牙,“别砸了,送去我房间里。”
李亭鸢在回京前,就约了张太医之女张婉莹。
中午的时候,还未到约定时间,张婉莹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李姑娘可是找我有什么事?我前几日来玉琳阁来了几次,都未见到你,这次听你约我,便着急来了。”
这张婉莹便是上次要买半匹布料的姑娘,李亭鸢肯卖给她一匹,还宽容她分期付账,且没有让她立字据,她心底感激不已。
后来提前来还了账,又挑了两匹料子。
恰好那日店铺里有个客人突然临产,两人一道帮着客人请稳婆,协助生产,一来二去便熟了许多。
李亭鸢也不同她客气,径直将自己手里那些药渣推到了张婉莹面前。
“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病的么?”
张婉莹从小在杏林世家长大,对于平常的疾病都知晓一二,闻言将那药渣拿来手中捻了捻,闻了闻,神色忽而沉了下来。
“这不是治病的,而是……抑制蛊毒发作的。”
“抑制蛊毒?”
李亭鸢脸色霎然一白,那日脑海中飞速蹿过的念头有了实质。
原来……原来……
“那……严重么?”
李亭鸢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想起自己今日还因为他说出的那番绝情的话,在心里短暂地怨过他,便懊悔不已。
张婉莹仔仔细细地闻了闻那些药渣,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李亭鸢:
“这药渣我可否带回去?我医术尚且还行,但这蛊毒实在不擅长,我那……我那郎君师承毒医公孙礼,他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李亭鸢攥着自己冰凉的手,心底七上八下地,神色怔忡地点点头:
“如此,便有劳你了,此事……还望你尽快。”
张婉莹颔首:
“你放心,明日我便给你答复。”
“多谢。”
李亭鸢嘴唇翕动,仿佛说这两个字,都用尽了她的力气。
第60章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许久。
整个世界都湿哒哒得令人烦闷,街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河沿着青石板路两旁哗啦啦流向一处。
马车在路上溅起水花。
李亭鸢听着雨水砸在车顶的噼啪声,不自觉攥紧了自己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指尖。
昨日张婉莹问她怕么。
她自然是怕的,可她更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
她想起她初次听到崔琢的名声时,那时她不过才十三岁,刚随父亲进京没多久。
当时南方水患严重,民不聊生,听说有位崔大人动用自家在江南的力量替朝廷筹措资金和粮食。
这位崔大人夙兴夜寐,终于研制出了治水之道,自己却累倒了。
后来她去父亲工部的衙署给父亲送饭,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位传言中年少成名、才华斐然的崔大人。
她原想着能做出此等功绩的人必定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却不想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却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传说中的崔大人,竟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美青年。
崔琢见她傻愣在原地,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吓得慌忙往边上躲去,躲得太急还险些被一旁的石柱绊个大马趴。
她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对着旁边的石柱一顿踢,一回头却看到他虽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一瞬间,看着他的侧脸,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之后有一次,她路见不平帮了个小乞丐,她知道那个兔子糖人是他买来送给她的。
直到后来,真正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送崔月瑶回府,他问的那句“疼吗”。
自那一刻起,这个人就一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了。
崔琢他潜心辅佐太子、为民请命,是百姓们的靠山,他为家族宵衣旰食、上千人的性命前程皆系于一身。
这样皎若明月的人,不能也不应该就这样狼狈地死去。
马车缓缓在颐和山庄门口停了下来,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撑伞下了马车。
别庄还是和从前一样,清净静谧,但不知为何,李亭鸢却从中品出一丝死气沉沉的味道。
她在崔琢的院子前站了站,压住自己眼底的泪,这才抬脚走入了院中。
然而才刚到鹤楼前,屋中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道李亭鸢没想到的声音。
沈昼怒气冲冲地冲崔琢吼道:
“崔琢你还是不是人?!你当李亭鸢是什么?!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亭鸢握伞的手骤然一紧,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犹如浸到了冰水里。
雨声噼里啪啦,屋子里的说话声本听不真切。
但不知为何,崔琢那淡漠得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直直砸进了李亭鸢的耳朵里。
她听见他说:
“你不是要娶她么?如今不是刚好。”
“你……”
沈昼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像是在与他对峙,又像是无法反驳崔琢这句话一般。
李亭鸢原本压下的眼泪不自禁又漫了出来。
她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让眼泪重新沉入眼底,忽然扯着唇角轻笑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大力打开,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从屋里冲了出来。
沈昼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会在外面,看到她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遮都遮不住的慌乱。
李亭鸢对他淡淡一笑:
“沈公子。”
沈昼也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你……”
“我同兄长有话要说,改日再拜访沈公子可好?”
李亭鸢的声音很轻,压着一丝沙哑的颤意。
沈昼忽然想起方才房间里自己同崔琢的对话,他急忙颔首道:
“你、你忙你的,改日你有时间我随时等你的信。”
李亭鸢实在有些笑不出来,对他略一颔首,径直走进了屋子。
沈昼回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她手中的伞有些大,藕色的伞面撑在头顶,显得她的背影格外纤细,雨雾朦胧,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走进那间屋子。
房间里药味依旧浓重。
崔琢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想必方才院中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见她进来,他视线飞快从她的脸上掠过,下颌绷了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