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子上。
风声呼啸,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乱颤,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显出几分狼狈。
他轻咳了几声,喉咙里泛出哑意:
“若是需要,找崔吉安给你安排人手和马车,送你二人回京。”
“不必了——”
李亭鸢拿起一旁的提梁壶试了试水温,替崔琢添了茶,递到他面前:
“润润嗓子吧,近来温度骤降,兄长的咳疾似乎更严重了。”
崔琢从窗户上收回视线,盯着她端着茶杯的双手。
那双手纤细而柔软,皮肤吹弹可破,指腹被茶水的温度晕出淡淡的粉红。
他曾一只手就将她两手紧紧箍住,那只手也曾紧握着剑将他护在身后,害怕到颤抖都不曾松开。
崔琢勾了勾唇:
“放着吧,天气多变,妹妹也注意身体。”
他说完,李亭鸢却并未立刻将茶杯放下,反而维持着动作没变。
崔琢收回的目光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落回她的脸上。
这是打从进门起,他第一次看她。
尽管她的脸上今日扑了层胭脂,仍旧遮盖不住她眼尾淡淡的红痕和微肿的眼圈。
崔琢喉咙猛地一紧,仓皇般收回目光,胸口压抑地起伏了几下。
“你这般推拒我,是不是怕连累我?”
李亭鸢执拗地端着茶杯,视线紧锁在崔琢的脸上,企图从他任何细微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是不是崔家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的身体……”
“李亭鸢。”
崔琢打断她的话,尽管嗓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却沉了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李亭鸢攥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崔家能有什么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非要我同你将话讲得这么明白么?”
崔琢扫了眼她端茶杯的手,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斥着讽刺:
“那好,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而已,得到了就腻了,仅此而已。”
他看向她,视线落在她迅速泛起红晕的眼角,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缓缓收紧。
李亭鸢的指腹死死抠在杯沿上,压出苍白的痕迹,四周晕成了深红色。
窗外雨声打在檐上,噼里啪啦惹得人心烦。
李亭鸢静静看了崔琢好半天,抬了抬唇角:
“好。”
崔琢的眼睫猛地一抖。
“多谢你将话讲得如此明白,我懂了,待会儿我便离开,兄长好好养病。”
李亭鸢语气平静。
然而泛红的眼眶和紧压在语气下不可抑制颤抖着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崔琢将视线移开,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般,血液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腥甜的味道,灼烧得如同被刀割。
李亭鸢等了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对他默默行了一礼。
转身之际,房门却被人敲响,崔吉安的声音从门外小心翼翼传来:
“爷,公孙神医到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崔琢。
崔琢“嗯”了声,道:
“请公孙先生进来。”
说完,他忽然看向李亭鸢,猝不及防道:
“公孙神医乃世间名医,既然碰到,就请他为妹妹一道号个脉。”
李亭鸢面上闪过一抹诧异,不懂为何方才两人都将话说成了这样,崔琢还突然要请大夫替他号脉。
是当真觉得这神医世间难寻,还是有旁的目的,李亭鸢没想明白。
不过左右她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忤逆他,便应了下来,微微拉起袖摆,伸出一截纤细的皓腕:
“劳烦公孙神医了。”
公孙神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身书卷气,若非身上淡淡的药箱,让人会以为是哪位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倒是不由让李亭鸢想起了宋聿词。
思及过往的种种,她的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恍惚。
“这位姑娘身体康健,只是近日休息不足,回去后多睡睡觉便好。”
正想着,公孙邈将帕子从她腕上拿下,语气温和地说。
李亭鸢收回杂乱的思绪对他道了谢,又对崔琢行了一礼,见他不语,她才转身离开。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琢将崔吉安也打发了出去。
见门关上,公孙邈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笑道:
“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崔琢并不与他兜圈子,沉默了一下,问道:
“她……可有身孕?”
公孙邈整理药箱的动作一顿,眼神诧异又带着些揶揄地看向崔琢:
“这就是那个让你惦记了四年多的女子?”
崔琢神色不自然地“嗯”了声。
公孙邈转过身,抱臂倚在桌子边沿,侧首看着崔琢,笑意盈盈:
“你同她什么时候的事?”
崔琢皱眉,语气略有几分不悦,“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怎的要打听这般多?”
公孙邈“哦”了声,神色无辜:
“不愿告知就算了,虽说我医术高超,但这若是短短几天的话,脉象自是要难算许多,你……”
“八日前。”
崔琢撇开目光,轻咳了两声。
公孙邈颔首,“这不就对了,男欢女爱本就是世间寻常,有何见不得人的,八日时间太短,一般看不出来,不过方才我查探了下,这位姑娘应当——”
他顿了下,崔琢看向他,目光中竟有种不经意的紧张。
“应当并未怀孕,而且极有可能后日就会来癸水了。”
崔琢紧攥到骨节发白的手猛地一松。
“知道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紧张后的疲累,神情复杂,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你是怕自己死了,她若怀孕了被世人诟病?”公孙邈问道。
崔琢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多少时日?”
公孙邈:“同我之前给你说的差不多,既然这女子在这,为何不让她替你解毒?不过是折损她二十年阳寿,总好过你……”
“连你也要劝我么?”
崔琢轻咳了声,呕出一口黑血。
公孙邈给他递了帕子,长叹一声:
“你又是何苦。”
崔琢身体里这蛊毒,原本与方才那姑娘身体的都是子蛊,而母蛊在下蛊之人身上。
后来下蛊之人身死,母蛊转移到了那姑娘身体里,再加之蛊毒因原本母蛊之死而受了催化,在崔琢身体里的蛊开始发生变//异。
倘若找不出解蛊的法子,他就只有半年的寿命。
这半年内,不仅他会越来越痛苦,身体虚弱至极,思维和记忆也会慢慢缺失,直到最后犹如万箭穿心生生疼死。
就连那母蛊在身的姑娘,虽不会危及生命,但这半年里也会随着他的痛苦而承受想同的痛苦,直到子蛊死亡为止。
而若要解蛊,也只有一种办法,就是那身有母蛊的姑娘服下解药,与他阴阳交合。
只是如此一来,会折损那姑娘二十年甚至更多的阳寿,导致她迅速衰老,二十岁犹如四十岁的样貌和健康。
公孙邈看了崔琢一眼,他的脸色因为呕血苍白异常。
前几日崔琢呕血来到别庄,被他救醒后,他就对崔琢说了这些。
原本他以为他会去寻找那姑娘替他解蛊。
毕竟同他的生命比起来,那姑娘只是折损二十年阳寿,后面崔府将她养起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便可。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崔琢便说: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这段时日请你尽力维持我的头脑还能清醒便好。”
公孙邈知道,他让他尽力维持他的清醒,是他身为家主的责任,是为了趁着还有时间,替家族尽力谋划安排。
公孙邈叹了声,从药箱里掏出针包:
“来吧,替你放血施针,这次应当没有昨日那般疼了,你如今这样子,约莫十几日后便会开始慢慢出现短暂地失忆了。”